杭州城。
红巾军战旗在城头飞扬,风扯着旗角啪啪响。远处彭莹玉正带人照顾伤员,白布条从胳膊缠到肩膀。
腾翊坐在城门楼子底下的石墩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他看了那边一眼,又别开。
攻下杭州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他想起一年前的事。
黄河右岸,他。左岸,晏司楚。两岸民工光着膀子挖河堤,泥浆溅了一身。忽然右岸有人吼了一嗓子,然后所有铁锹都停了。一尊石人雕像从泥里露出来,民工围上去看。
石人裂了。一青一赤两道光照着水面蹿过来,赤的飞向左岸,青的冲向右岸。他被青光撞中,眼前全是雪花,胸口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去搅了一圈,整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
醒过来在明王宫。白莲明王韩山童和晏司楚都站在床边,两人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韩山童坐旁边椅子上,说石像里封着【阴阳摩尼魄】,几百年了。赤色那道入了晏司楚的经脉,青色那道钻了腾翊的丹田。晏司楚是摩尼阳魄的命格,腾翊成了摩尼阴魄的宿主。
躺了好几天才下地。后来两人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晏司楚问往后怎么打算,腾翊说想把蒙古鞑子赶回漠北。晏司楚没接话,眯眼看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树,过了好一会儿说那就一起驱逐胡虏吧。
韩山童后来叫了腾翊去。给了一封信,封着火漆,让他带回弥勒教交给徐寿辉。信递过来的时候韩山童手掌粗粝,指尖有茧,按在信封上按得很重。
走那天晏司楚牵了一匹赤焰马出来。毛色暗红,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马站在山门口石阶下面,蹄子刨了两下土。晏司楚把缰绳递到他手里,说路上当心。就四个字。说完退后一步,手揣进袖子里。
腾翊翻身上马。马鞍硌了一下胯骨,低头看晏司楚。那人站在石阶上没动,风吹他袖子,贴在胳膊上。
腾翊没说什么。扯了一把缰绳,马头调转,往南走了。
走出去一截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司楚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
那是最后一面。
后来他听说韩山童带领明王宫起义,再后来——明王死了。
腾翊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往北走,越过城头的旗,越过灰蒙蒙的天,落在颍州方向。
一年了。整一年。
“司楚。“他低声念了一句,“一年没见了。“
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来。没扯动,又抿回去了。
乱世的云压得低,暗红色,像血抹上去的。明王死了。那个递信给他的人没了。腾翊站在杭州城下想起那封信,想起自己在弥勒教等了那么久什么也没等到,等来的就是死讯。
他不甘心。攥紧拳头的那一下,丹田里的阴魄跟着躁了。热气从丹田往上冲,到膻中停住,像被人拿手按住。他咬着牙不喘,后背绷直。几息之后那股躁动才退下去。
手心全是汗。
不够。太不够了。阴魄在体内盘着不走,他连把它压服的本事都没有。这点能耐能护住谁?
得练。练到压得住它,用得上它。
彭莹玉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腾翊没回头,捡起地上半块瓦片,随手往远处水沟里一丢。瓦片在水面连跳了三下才沉下去。
他拍了拍掌心沾的土,准备往城里走。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侧过头,最后往北看了一眼。
汴梁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晏司楚在那儿。活着。练功。想着怎么往下走。
“等着。“声音很轻,“等我这边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