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一时语塞。龙回澜话说到这份上,她也并非全然懵懂,心头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临到嘴边,又被一丝隐隐的不安拦了回去。
想是山风浸了寒意,她瑟缩了一下,低头抱着臂膀,轻声道:“这事都过去十年了,当年分得血的门派也不少,至今也没听哪家出什么岔子,想来是灰大哥多虑了。”
“多虑?”龙回澜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碾。
女侠像被惊着了,慌忙摇头,改口道:“是、是我失言了,灰大哥别往心里去。”
龙回澜哂笑一声,话锋一转,扫向张棋:“张老弟怎的不言语?若灰某没记错,令师当年,也分了一杯羹罢?”
柳惊东与女侠闻言,都面露诧异,齐齐转头望去,却只瞧得龙回澜半张隐在箬笠下的脸。
“妖物不比人。寻常畜生浑浑噩噩,一世也难开灵智,命好的寿终正寝,命薄的熬不过几年,便成了人桌上的一盘肉食。唯有极少数,蒙天地垂青,得开灵智——可开智也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凡人求道寻仙,运数差的,踏遍三川五岳也求不到半分仙缘;运数好的,偶然得了功法,奈何天资不济,庸庸碌碌数十年,到头白发苍苍,也不过堪堪入门,岂不可叹。”
“修炼一道,运数、机缘、天资、心性,缺一不可。为人已是这般艰难,于妖物而言,更不亚于登天。耗上数百年才修得一副人身,其间一不能叫闻风寻宝的人杀了,二不能妄造杀孽;便是化出了人形,也得如婴孩一般,一点一滴学人世的规矩、七情与六欲。时不时还有斩妖除魔的道士、和尚、奇人异士来滋扰,凡尘的花言巧语乱了道心,当真是不易。”
这话一出,三人都微微蹙了眉。若说先前还只是论理,后面的话听着却越品越不对味,倒像是在同情妖物?偏生语调平平,无喜无悲,倒叫三人一时拿不准。
他们倒也不是对妖物有什么恶意,只是不曾亲身经历,平素听的斩妖除魔的话本里,妖物都画成吮血食肉的模样;再者人与妖本是两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少不得因立场,天生便带了几分偏见。
与二人暗自思忖不同,柳惊东没那么多弯弯绕,快人快语:“听灰兄这话,倒像是对妖物颇有见地?”
“柳老弟误会了。愚兄哪有什么见地,不过是与它们打过些交道。妖由人兴,说穿了,也没什么不同。人食五谷杂粮、野菜山果、飞禽走兽;遇上大荒年景,易子而食的事也常有。妖物,也是一般。”
柳惊东见他越说越偏,不由接口:“可灰兄是人。”
龙回澜微微一怔,随即笑开:“自然是人。所以灰某此番进山,便是来杀妖的。妖物浑身是宝:妖丹、血肉可入药;尖牙利爪、筋骨皮毛,都能锻兵器。这才勾得灰某贪念大动,也才有今日诸位前赴后继、上山送死的盛举。”
他话锋一顿,唇边笑意淡了两分:“只是,十年前被围剿的那妖物,连人形都没修成,虽算罕物,却也不是举世难寻,如何就劳动得江湖那些泰斗联手出手?”
“灰兄莫不是昏了头?方才不都说了,各门各派弟子死伤惨重,这才劳动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联手。”柳惊东越听越糊涂,说到后来,不觉笑了,“这事说来也简单:江湖上虽多的是蝇营狗苟之辈,可那些老前辈们,个个心怀正气。江湖之大,岂能以偏概全?”
龙回澜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反倒对柳惊东又高看了几分。这般心性,日后武运定然昌隆,或许成不了绝顶的高手,一流之中,必有他一席之地,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般想着,便又添了几分耐心,语声也和缓了些:“柳老弟心胸开阔,眼里瞧的自然都是坦途。可灰某素来惯于以最坏的心思揣度人心。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不妨仔细想想:那妖物横空出世,是几时?各门各派遣弟子下山斩妖除魔,是几时?那些泰斗级的前辈联手围剿,又是几时?”
三人一时都被问住,不觉搜肠刮肚地寻思,半晌下来,脑中白茫茫一片,竟半分旧事也记不真切。
昔年初听这事时,都还年纪小,一心只念那妖物如何凶横可恶,恨不得自己化身侠士,亲手除了这祸害,救一方百姓,博个万民称颂、青史留名。
便是把故事听了个全须全尾,也不过是被那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情节勾住了心神,事过境迁,谁会去细想里头的关窍?便是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又怎会去疑心多年教养自己、护着自己的师长?
几人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周遭明明半分凶险也无,却无端端惴惴不安起来。
柳惊东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率先开了口,语气涩然:“一……一年?”
“柳老弟保守了。”
张棋咽了口唾沫,脑中气血翻涌,有些发晕,张口便道:“那……半年?”
龙回澜淡笑不答,转脸看向女侠:“姑娘出身名门正派,门中弟子调遣动静,想来总该知晓几分罢?”
女侠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衣料里,算不得疼,却硌在那里,叫人没法忽略。沉默半晌,方低声道:“若我没记错,应……应当是三个月。”
话音才落,柳惊东面上难掩愕然,失声道:“这不可能!近便罢了,远些的地方,光是快马传书、飞鸽报信就要一月,更别说各门各派弟子赶路的时日。消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三个月,委实……太快了些。”
他话说得委婉,可在场的谁不是剔透人?多少也猜着了几分言下之意,一时震惊之余,又着实难以接受。
女侠无言以对。这事是她亲眼所见,实在不知拿什么来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