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水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睛瞬间睁大,满脸不敢置信。
他怔怔看着秋水,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秀莲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灶膛里,呆呆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在这个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未必见现钱的年代,月月稳定工资,就是普通农家最奢望的救命出路。
秋水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继续往下说,把所有难处替他兜底讲明:
“你家里外债重、日子紧,我和村长都看在眼里,六百块一次性补偿,你照常凑齐给红英。”
“德家的几亩责任田,从今年起,你全权负责耕种打理,管到德康复为止,以前你扛不住,是全家只有土里收成,没有半点余钱出路,被债压得死死的。”
“现在秀莲有鸡场稳定收入,家里月月有进项,外债能慢慢还,日子能慢慢松快,你只管踏实种地、踏实过日子,累归累,但再也不会走到绝路。”
张洪昌跟着开口,语气恳切,彻底给他吃定心丸:
“德水,这是我们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大活路,不是逼你担责,是帮你扛住责任,你应下,两家恩怨就此了结,德接回红英家,往后你踏实挣钱、踏实种地、踏实还债盖房,你不应,那谁也救不了你,德继续住你家,耗到你家彻底垮。”
短短几句话,句句戳心、句句落地、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生路。
德水站在原地,浑身微微抖。
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不甘、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热意直冲眼底。
他不是被逼迫,是被救活了。
从前他死扛不退,是因为往前步步是悬崖。
现在有人给他铺了路、给了他兜底、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累,他不怕。
苦,他能吃。
年年种地受累,他咬咬牙能扛。
他最怕的是——吃苦受累还看不到头、拼尽全力还是万丈深渊。
而今,曙光摆在眼前。
秀莲有了稳当活计,家里有了固定收入,外债不再是压得人窒息的大山,日子终于有了奔头、有了盼头。
良久。
德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晨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卸下了所有倔强、所有执拗、所有死扛。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应!六百块,我按时凑齐,一分不少赔给红英,德家的地,从我这一季春耕开始,我全程负责,种、管、收,我全包,一直管到德身子好利索,能自己下地为止。”
一句答应。
纠缠十余天的邻里死局,彻底落定。
冬日的傍晚落得格外快,日头一沉,村里的凉气就顺着地皮漫上来,家家户户烟囱都冒起了淡淡的白烟,细碎的烟火气裹着冷风,慢悠悠飘在村子上空。
张洪昌揣着满肚子稳妥的结果,慢悠悠走到红英的小卖部。
布帘被他抬手轻轻掀开,带进来一股子傍晚的凉风气。店里安安静静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玻璃罐子里的糖果、散装的食盐、火柴、肥皂,样样归置得利利索索。
红英正拿着抹布,一下一下细细擦着柜台,动作稳当又安静。这几天熬得心力交瘁,她整个人看着清瘦了不少,眉眼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压着怯生生的委屈,透着一股子熬出来的韧劲。看见村长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顺手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从暖壶里倒了一碗温吞的白水,递了过去。
张洪昌接过碗,仰头喝了两口,压下连日调解纠纷的疲惫,把碗轻轻搁在柜台上,语气平平淡淡,落地踏实。
“红英,我刚从德水家过来,跟他彻底谈妥了。”
红英手里的抹布顿了顿,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却悄悄提了起来,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地里的活,他实打实应下了。”张洪昌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从春耕整地、播种除草,到夏天抗旱、秋天收粮入仓,你家那几亩责任田,他全权负责到底。”
“他人得空,就夫妻俩亲自下地忙活;要是家里盖房太忙、人手周转不开,他就自己掏钱请人帮工。总之地绝对不会荒一寸、误一季,一直管到德身子彻底养好,能自己下地干活为止。”
这话听得红英心口微微一松,悬了小半个月的石头,轻轻往下落了半截。
张洪昌也不绕弯,接着把最实在的底交代干净:“还有钱的事,六百块补偿,德水认。他家眼下实在掏空了家底,实在没法一次性拿全,商量好了分两笔结清。今天先给你三百,剩下三百,年底之前一分不少补齐。”
“这事我给他做担保。”
张洪昌语气诚恳,没有半分偏袒:“年底他要是真凑不出来,我替他补上,绝不让你家吃亏落空。”
红英当场就愣了,怔怔看着眼前的村长,喉咙微微紧。
她早就做好了长期拉扯、慢慢磨的准备,甚至想着哪怕多熬几个月、多受几分委屈,也要替德、替这个家争一口公道。可她万万没想到,村长能做到这份上,不仅把两边的难处都捋得清清楚楚,还主动帮德水担了担保,硬生生把一桩死结纠纷,捋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村长,这……这怎么好麻烦你担保。”红英声音微微哑,心里又暖又愧。
她这些日子心里憋着气,遇事硬扛、步步不让,私下里也悄悄跟人置气,甚至刻意躲着村长,总怕欠人情、怕被人说自己得理不饶人、太过泼辣难缠。
可张洪昌自始至终,不偏不倚,不劝她退让、不逼她将就,只安安稳稳帮两家解决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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