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晃得红英眯了眯眼。
门帘还没落下来,红英就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是村里两个妇女的声音,一个是铁牛妈,另一个听不出来。
“哎,这孩子长得真好,谁家的?”铁牛妈的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来走亲戚的。”另一个说。
“长得可真好看,”铁牛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可还是能听见,“我怎么看着跟小宝长得很像啊?”
红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嘘——”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紧张,“别瞎说,让人听见。”
然后就没声了。脚步声远去了,门帘落下来,店里又暗了。
红英站在柜台后面,眼前一阵黑。她扶着柜台,才站稳了。铁牛妈也看出来了。不是她一个人看出来了。那个男孩跟小宝长得像,不是她眼花,不是她多想了,是真的像。像到连铁牛妈都看出来了。
她的腿有点软,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来。
小宝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把男孩给他的糖剥开了,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他仰着脸看红英,喊了一声:“娘?”
红英没听见。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脸。那张脸跟小宝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男孩是谁?他是谁家的孩子?来村里走谁家的亲戚?她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黑影。想起那一击。想起醒来后的疼。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她不敢想,不敢猜,不敢去查。她宁愿不知道。
可现在,一个跟小宝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出现了。十四五岁,半大孩子,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村里人。他是谁?他跟小宝是什么关系?他跟那个雨夜的人是什么关系?
红英不敢想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那些好不容易埋进土里的事,又要翻出来了。那些闲话,那些指指点点,那些不敢出门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看出了那个男孩跟小宝长得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心里慌了,怕了,乱了。
铁牛妈已经看出来了,可她被人嘘了一声,就不敢再说了。那是因为人家怕惹事,怕传闲话,怕得罪人。可如果她自己露出马脚,让人知道她也在想这件事,那就完了。那些闲话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死。
她得装作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
红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账本合上,把钢笔盖上,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了理。她的手还在抖,可她不停下来,一件一件地做,做到手不抖为止。
小宝从板凳上溜下来,跑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衣角:“娘,我饿了。”
红英低头看着他。小宝仰着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亮亮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张脸,跟刚才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红英的心疼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小宝抱起来,搂在怀里。
那个男孩是谁,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去打听。不知道最好,不知道就不用想,不用想就不用怕。她只是开小卖部的,卖油盐酱醋,卖针头线脑,卖火柴香烟,卖小孩吃的零食。谁家的孩子来买瓶汽水,跟她有什么关系?长得像不像,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跟自己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怕什么?怕让人听见。怕传出去。怕惹事。
她们都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问,有些人不能提。在这个村子里,要想好好过日子,就得学会装糊涂。看见的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知道的当不知道。
“小宝,”她说,“你是娘的好孩子。”
小宝不懂,歪着头看她。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街上有人在说话,有鸡在叫,有孩子在跑。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平平静静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个男孩是谁,红英不知道。她也不打算知道了。她只知道,小宝是她的儿子,是德的儿子,是这个家的儿子。谁来了,谁走了,谁说了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只要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下午的时候,铁牛妈来买盐。红英给她称了盐,收了钱,铁牛妈没走,靠在柜台上,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阵子。说谁家的鸡下蛋了,谁家的猪下崽了,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红英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带着笑。
铁牛妈说了一阵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红英,你上午看见那个男孩了吗?来买汽水的那个。”
红英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动:“看见了,咋了?”
铁牛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看红英,又看了看在地上玩的小宝,最后摆了摆手:“没啥,就随便问问。”
红英没接话。
铁牛妈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拿着盐走了。
红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松了一口气。铁牛妈想说什么,她知道。可她没说出来,是因为不敢。这就对了,不敢说就对了。有些事,不说比说好。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低头继续整理货架,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她跟自己说,过去了,什么都过去了。
她这么跟自己说,一遍一遍地说,说到自己信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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