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在一旁整理着账本,抬头见红英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吓了一跳:“英子,你咋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我替你看店,你先回家躺会儿?”
红英慌忙摇摇头,强撑着镇定:“我没事,就是有点闷,缓缓就好。”
她不敢跟红双说半个字。
这种事,只要从她嘴里漏出一句,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到时候,最先被戳脊梁骨的不是张洪昌,不是金花,而是她红英。
别人会说她不守本分,盯着村长的行踪嚼舌根;
会说她记恨招娣,故意往村长夫妇身上泼脏水;
更会翻出从前的闲话,说她跟村长不清不楚,现在又反过来陷害别人。
招娣待她那么好,在井台上护着她,给她送鸡蛋,帮她拉扯小卖部,处处替她撑腰。
她要是把这事说出去,不仅毁了招娣的家,也毁了她自己。
红英深深吸了口气,把心里翻江倒海的念头狠狠压下去,死死按在肚子里。
烂在这儿。
烂到土里,烂到谁也不知道。
可越是压制,脑子里越是清晰——
张长勇不在家,村长一夜未归。
门关了,灯灭了,人没出来。
招娣还在满心信任地,跟她念叨着丈夫的辛苦。
一股说不清是害怕、是恶心,还是替招娣委屈的滋味,堵得她胸口疼,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小卖部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清。
原先还能偶尔进来几个人,买包盐、打瓶醋,自从张长勇的店挂上种子化肥的牌子后,这条街上的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股脑全吸了过去。
村里人下地干活,路过红英她们店门口,脚步都不停,径直往张长勇那边走。
有的甚至老远就绕开,仿佛这边只是一间空屋子,一个摆设。
红英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先往对面瞟一眼。
张长勇的店门口,总是堆着鼓鼓囊囊的化肥袋,一摞一摞的种子箱,大人小孩进进出出,推车、扁担、自行车挤在一起,热闹得像天天赶集。
再回头看看自己这边,货架擦得再亮,货物摆得再齐,也挡不住那股子冷清劲儿,风一吹,门帘晃两下,都显得空荡荡的。
红双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上火。
嘴角起了一圈水泡,吃饭都疼,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醒,坐在炕头上呆。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嘀咕:“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承包这个店,欠的那些本钱,啥时候才能还上啊……”
话一出口,又赶紧捂住嘴,怕红英听了难受。
红英每次都只是淡淡一句:“急也没用,先守着。”
她嘴上平静,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运气不好,不是生意难做,是有人从根上断了她们的路。
一袋化肥,赚不了几个钱,可它拴着人。
老百姓买化肥,不可能只买化肥,总要顺带买盒烟、买块糖、买斤盐、买包火柴。
农资一丢,等于把整条线都断了。
张洪昌这一手,做得干净利落,还落得个“关心妇女、体恤孕妇”的好名声。
外人提起,都夸村长心善,怕红英红双姐妹累着,特意把重活累活安排给张长勇。
谁也不会往歪处想,谁也不知道,这“照顾”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肮脏交易。
只有红英一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