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闲话就像穿堂风,一旦刮起来,便无孔不入,堵不住也拦不下。红英听在耳里,邻里街坊嚼在嘴里,就连整日闷头下地的张德,也没能躲过这些闲言碎语。
那日日头毒辣,烤得大地直冒热气。张德弓着身子蹲在玉米地里薅草,黝黑的脊背被汗水浸透,粗布褂子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紧紧贴在身上。地头几个歇凉的汉子闲得慌,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揣着几分戏谑凑了过来。
“德,你家小宝一天一个样,越长越精神,你仔细瞅瞅,这孩子眉眼,到底随了谁?”
张德手里的锄头始终没停,铁刃一下下扎进泥土,他垂着眼帘,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半个字都不肯接。
旁人见他闷不作声,胆子反倒大了,压低的话音裹着恶意,一字一句往他耳朵里钻:“我可听人说了,这娃像村长呢,这话真不假?”
锄柄被他五指死死攥住,粗糙的木棱硌得掌心生疼。张德喉结滚了滚,闷声吐出一句骂语,依旧不肯抬头。
“德啊,旁人都替你不值。白白替别人养着儿子,夜里躺在床上,心里就不硌得慌?”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张德心底。他猛地直起腰身,身形高大挺拔,黝黑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一双常年劳作的眼睛沉如寒石,直直盯住说话的人。
打趣的汉子被这股气场慑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嬉皮笑脸僵得彻彻底底。
可张德终究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骨子里没有半分戾气。他只是静静看了对方一瞬,眼底翻涌的憋屈、难堪与隐忍尽数压下,随即又缓缓弯下腰,继续埋头打理地里的庄稼。
讨了没趣的众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挠着头,灰溜溜地散开了。
日头西斜,暮色漫过田野。张德收工回家,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冲掉满身泥土与暑气,也仿佛想冲掉那些刺耳的闲话。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冷意一扫而空,快步走到炕边,伸手将熟睡刚醒的小宝揽进怀里。
小家伙半点不懂大人世界的纷扰,窝在他臂弯里咯咯直笑,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耳垂来回扯,扯一下便笑得浑身颤。张德低头望着怀里软乎乎的孩子,宽厚的手掌轻轻托着他的后背,脚步放得极轻,在屋里慢慢踱步。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方才在地头积压的烦闷,好像在孩子的笑声里,悄悄散了大半。
红英坐在炕沿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有满腹委屈、忐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门槛上,婆婆正低头纳鞋底,粗麻线在针脚间飞快穿梭。老人抬眼扫过儿子紧绷又强装平和的背影,又看向儿媳低垂的头颅,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把针锥在花白的头上蹭了蹭,压下心底的叹息,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浑话,你们俩都别往心里去。”
张德抱着孩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宝的小脸,没有应声。他不是不在意,只是早已学会把情绪藏在心底。
红英把头埋得更低,双手无意识绞着衣襟,纤细的指尖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流言像细密的蛛网,缠得她寸步难行。
“村里这帮闲人,日子过得太安逸,就爱盯着别人家的事说三道四。”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鞋底,语气坦然,“你们越是慌、越是在意,他们就越起劲。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摆出无所谓的样子,不出日,他们觉得没乐子,自然就消停了。”
这番话,前几日招娣也曾劝过她。红英猛地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水光,望着眼前明事理的婆婆,哽咽着想说些什么。
“别说了。”老太太轻轻抬手打断她,眼神里满是体恤,“饭菜都温好了,先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矮木桌旁,小宝趴在张德怀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张德拿起竹筷,小心翼翼蘸了一点菜汤,递到孩子嘴边。小宝吧嗒着小嘴舔得香甜,伸着脑袋还要,憨态十足。
张德看着孩子天真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红英望着父子二人相依的模样,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可村里的流言,并未就此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全村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暗地里掀起了一场荒唐的“比对”,人人都想揪出小宝的亲生父亲。
起初只是闲时随口闲谈,到后来竟成了执念。墙根下、井台边、村口路旁,总能看见成群的村民,对着过往的路人指指点点,再偷偷和小宝的模样反复对照。
“你们仔细看看这孩子的眉眼,到底随村里哪个人?”
“瞅来瞅去,实在看不出端倪。”
“有人说像秋水?你看秋水那大圆脸,和这长条脸根本不搭边。”
“张三塌鼻梁,李四三角眼,也都对不上。”
众人挨个把村里的成年男子筛了一遍,从脸型到五官,逐一比对,竟没有一人能对上。越是查不出结果,众人心里的好奇心与揣测就越重,闲话也变得越不堪。
“难不成是外头来的人?”
“深更半夜溜进村,谁能瞧见?”
怪诞的猜测此起彼伏,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这件事渐渐成了村里见不得光的谈资,不管哪个男人走在街上,都会被一道道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尴尬又窝火。
流言终究传到了男人们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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