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阿碧回来了,在她耳边轻声说:“人还活着,我给背回来了。”
她去的时候人彻底昏死过去,嘴角带血,不知道内脏有没有受伤,那也是一个看上去快死了,但还吊了口气撑着的。
郑令苓还在处理赵钰的伤,精力全副集中,听见后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轻轻偏过头,说:“帮我擦一下汗。”
阿碧拿手帕给她擦了额上和鼻尖细密的汗,她还是第一次见郑令苓神情这么严肃。
以前给她做解药的时候也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以前是个杀手,虽然不懂医理,但也算是沾点边,懂一点外伤,赵钰现在很危险,在生死边缘徘徊,即使救活了,也很难不留下什么后遗症。
只见郑令苓又以细薄砭石,于赵钰患处侧胸肋间虚处浅刺微开小隙,缓缓疏导胸内壅滞逆气,赵钰急促喘鸣渐平,原本高高鼓起的侧胸也缓缓平复。
她敷上止血药,一直等到赵钰的脉象也不再浮乱欲绝,内出血暂且收敛。
眼见着情况好转,赵钰的手下也渐渐放下心来,看向郑令苓的神情也不再警惕。
她低垂着眼眸,道:“去取烈酒来。”
便以烈酒净手、细帛裹指,一手稳稳按住箭根周遭皮肉,固定胸廓,不令其晃动;一手执箭尾,顺射入之势,缓缓旋拔而出。
“叮”的一声,沾着血肉的箭簇落地。
箭一被拔出,阿碧即刻按照郑令苓的吩咐,以备好的止血药棉死死堵压创口,立刻裹缚帛带,紧束胸胁,这才算结束了。
做好一切之后,郑令苓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一般仰倒在了一旁的地上,完全松懈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边皇帝也已经被太医救醒了。
前方来报,说太子已经束手就擒,跟随他谋反的人已经被控制住,现在正在被押送过来的路上。
围场内得知这个消息的其他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些人甚至忍不住掩面而泣。
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冷涩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手上身上沾的全是血。
郑令苓蹙着眉,接过阿碧递过来的干净湿帕子,仔细地擦着手上的血渍,转头看赵钰的随从,淡淡道:“好了,你们把他抬走吧,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剩下的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平淡,甚至听上去有些冷漠的地步。
“听天由命?这怎么行!”赵钰的副将闻言双目瞪圆,急了,七尺高的壮汉上前想要伸手拽郑令苓,却被阿碧按住,动弹不得。
对方看向眼前除了身量较高外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婢女,没想到竟拿她无可奈何,心中不免惊骇。
郑令苓却不管他们的争执,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给她在心理上造成巨大冲击,至于身体上也因为救治赵钰产生了极大的消耗,一时间有些身心俱疲。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倾尽毕生所学,分毫不差的用尽了,即使是别的大夫也很难做的比她更好,喃喃道:“对,如果三天内人没清醒的话,那就危险了。”
杀一个人很容易,一句话,一支箭,一把刀就可以。
救一个人却很难,许多药,许多医术,许多运气,和一点转瞬而逝的时机。
又想,其实邓婉净的计划还是有点冒险的,若是在箭上淬了毒,现在赵钰就活不成了,她也不用费这么多功夫救。
可惜了,她不懂毒。
耳边却有人焦急道:“王妃,殿下生死事关大局,您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等着!”
郑令苓转过头看着和她说话的人,发现这人她还蛮眼熟的,围猎的这些天一直跟着赵钰,于是忍不住努力想了想他们之前叫过她王妃,在意过她这个人吗?
好像也没有。
人快死了知道求大夫了。
她哦了一声,依旧仔细擦着指甲缝的血,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光线昏暗中面目模糊,她笑了一下,将手巾掷到盆里,说:“但你求我真的没用,自己努力向上天祈祷,先跪下求求老天爷有点大局观吧。”
大局,大局。
就是这群在意大局观的人,最后反而被一个女人闹得人仰马翻,但凡之前多注意一下邓婉净,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到了听天由命的地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好讽刺。
其实她一直觉得赵钰的死活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是因为自己要嫁给他才救他的,谁死了她的天也塌不下来。
他们眼中至关重要的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大夫,和受一点点与别人旧怨的影响才救人的。
他们用担架把赵钰抬走了。
一时间周围有些空旷,四周围的风吹拂着郑令苓。
她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风吹过还有些发冷,阿碧为她披上银白的大氅,瞬间就把寒风隔绝在外,整个人被一团暖实的厚重感包住,身上的那股寒意才渐渐消散。
郑令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抬头看阿碧说:“我饿了,想吃你烤的鹿肉。”
这些日子在围场,她的神经一直太紧绷了,吃什么都有些食不下咽,阿碧之前猎了一头鹿,烤鹿肉给她吃,她也没有多吃,现在不知怎么后知后觉开始回味嘴里那抹清甜鲜香的口感,有些想吃了。
“现在已经打不到了,”阿碧想了想说:“明天我给你弄来吃。”
郑令苓听了有些失望,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说一句:“好。”
阿碧道:“咱们回吧。”
她嗯了一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