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午他一直试图告诉自己陶氏所言未必属实,可不知不觉间他已信了七分,连仔细盘问都不愿意做,根据陶氏传达的对话,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天两人吵架时的神态。
他素来知道她脾性……
却没想到会烈成这样。
她气死了母亲,铸下大错。
不,这是他们两个人犯得错。
违背人伦,她说的话又有什么错?
倘使陶氏所言属实,而谁要为娘的死负责,那他们两个人的责任也是一人一半的,甚至他要为此负大部分责任。
是他一开始放了那盏河灯,命运的线指引着她看见了那盏灯。
让她意识到他对她的情,将她引到这条爱孽同生的路上,使两人原本正常的感情扭曲了,变得不为世俗所容起来,那种情感又将彼此的关系推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想想又觉得可笑,他敢在祠堂发誓说那样的话,可真知道郑令苓直接顶撞宋云韵时,仍然觉得心惊。
明明都一样大逆不道,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感情存在本身就是在忤逆长辈,从来都是天地不容的。
他抬手摸着郑令苓的脸,指尖有些轻微的发颤。
他心里很清楚,是他的爱将她变成这样的,只是心中仍不免感到痛苦。
郑令苓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他按住,然后自己凑了上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郑令苓眼神一缩,和那日蜻蜓点水的吻不同,唇齿相依之间,淡淡的苦涩弥漫。
有一瞬间感觉他的唇冰冷冷,像河边溺水的人的身体一样,而她是那个被他下意识想要自救后被拖入水里共死的人。
郑令苓被按下来,有些不舒服,而且被郑晏秋吻地喘不过气来,她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这里是前厅,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毫无顾忌。
慌张间她的手循着一点徐徐散开的灯光,摸到了刚才放到桌上的灯,指尖压上烛芯,快速按灭那点微弱的火,火焰舔过皮肉,只余下一点灼烫,痛感很轻,顺着指腹慢慢散开,留下一道浅淡灼痕。
整个空间便彻底陷入黑暗,随着最后一抹天光散去,别人也再也瞧不到两人交缠的身影。
她有些生气了,用力推了郑晏秋一下,他很快停了下来,放开了她,郑令苓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缓缓搂住她的腰,头也静静靠在她身上。
她垂眸问:“有什么事吗?”
他闻言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沉抑的声音传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郑晏秋说了个明显的假话,但郑令苓也没有揭穿他。
他闭上眼,神情恹恹道:“让我靠一会儿,令苓。”
不止是她需要他,他也有需要她的时候。
心里不由想:如果六年前他带她离开涿州,不让她和宋云韵待在一块,会不会结果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片刻后又嘲笑内心这种假设。
其实也不会。
陶氏说她冷血可怕,让他远离她,他听到后觉得简直是荒谬可笑,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由得着旁人指手画脚。
他不能因为知道这些就抛弃她,失去她,因为她是他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爱人了,连接他们的是血缘,记忆,情分和一辈子的誓言,失去她就是失去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等于将血肉剥离骨头。
那跟死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对她而言也是一样的,他们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分开。
即使连这些残酷和罪孽都要一并承担。
不知道为什么,郑令苓觉得此刻的郑晏秋很脆弱,她站着,任由他环着自己的腰,手也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郑令苓莫名想到了宋云韵死的时候,郑晏秋回来,她也是这样抱着他哭,宋云韵死了那么多天她麻木的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别人暗地里说她冷血,她即使听了眼睛发酸,也还是哭不出来。
但等到郑晏秋风尘仆仆回来,看见他第一眼她泪水就流了下来,怎么忍都忍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
忽然听得他说:
“令苓,我很爱你。”她听到愣神,总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告白,也像是回应什么。
只是藏着无力跟绝望。
他几不可闻叹息,将她放开,轻声道:“你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转身看他一眼。
郑晏秋整个人被夜色吞没,深陷进黑夜里,她努力看了看,也只能大概看出他靠着椅子坐着,完全看不清表情。
她回头,将尚且有些灼痛的手指放在嘴里含着,缓解那丝淡淡的痛感。
郑令苓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给自己的手指抹了点烫伤的药,思绪纷乱,想着今天郑晏秋怎么了。
目光落在匣中那支玉簪上,她拾起来看,玉的温润触感并没有改变,这么长时间表面依然光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被人戴过。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上,一时间各种人的脸交替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皇后召她入宫。
赵钰即将被立为太子,郑令苓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变得有存在感起来,皇后对她也变得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