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诸事繁杂,加之有些事情并未浮出水面,他没有将事件联系在一起考虑,也未曾细究;如果时过境迁,也不知道能从这群人嘴里问出多少。
不过也无妨,真总会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郑晏秋换上官袍,便离府上朝去了。
宫道上铺设的青石板潮湿,积水倒映着天空中一道浅淡的白月。
皇城宣德门外的百官待漏院中,烛火已亮了大半个时辰。御史付必远正与大理寺卿低声交谈,两人手中各执一柄笏板,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日要奏的事项。
郑晏秋仰头看着屋檐上滚落的雨水,神思游离,他双手藏于袖中,指尖摩挲着被咬破的那块手背上的疤痕,才一个晚上疤还没好,他一按,伤口又渗出点血浸透麻布沾到袖口上,好在他官服颜色深,别人看不出来什么。
等伤口血干了,他像是自虐一般,又用力按那处,反复如此,直到到了宫门快开的时候,才松手不再按伤口。
今天是该收网了,不然鱼儿就要溜了。
五品以上的官员手持笏板,茫茫晨雾中,鸿胪寺官员指引依品级排班,文东武西,鱼贯走向宣德门,监门官持铜符立于门侧,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近五十位王公百官垂首静候于皇帝每日听政的垂拱殿前。殿前阶下,閤门司的宣赞舍人已站定位置,身后跟着四名执事舍人,个个腰板笔直,目光如炬。
“趋——”伴随着宣赞舍人拖长的宣赞,百官整肃衣冠,庄严巍峨的朱红色宫门被宫门守卫缓缓推开,奏事官员依次上殿。垂拱殿内,御座设于两级丹陛之上,背后是一架花鸟图屏风。此刻倚子尚空,皇帝未至。
百官各自归班站定。
太子与信王立于殿中,这些日子信王低调处事,存在感也变得很低,而太子昂首挺胸,愈发骄矜得意。
内侍从殿后转出,躬身立于御倚子侧旁。片刻,殿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天子着绛纱袍、戴幞头,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落座于龙椅上。
“起居——”
宣赞舍人第三次开口。百官再次躬身行礼。皇帝微微颔首,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马上就要不好了。
“奏事。”
随着这最后一声宣赞,例行朝会开始了。
待到几桩要事议毕,御史台付必远出班,执笏当胸,将札子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览。付必远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铿锵:“臣今有奏,臣付必远检举春闱主考李规念涉嫌舞弊,卖官鬻爵;同参张世元涉嫌徇私枉法,以权谋私,借查案贪污受贿,包庇李规念等一众涉案官员,并借机收受入狱举子贿赂,暗中修改供词,使无辜者蒙冤……”
这次上奏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了因为刚才所奏事务寻常而昏昏欲睡的一众官员耳边,纷纷侧目看向付必远,只是神色各异。
郑晏秋站在文官一列,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太子,他此刻神情很不好。
科举一案全权由太子一党负责,本朝科举舞弊与行贿均是大罪,良桩罪责一旦落实都是要杀头的。
这话简直就是直接往太子脸上扇巴掌,太子脸色越听越差,脸色黑如锅底,未等付必远说完便怒喝打断他的上奏:“简直一派胡言!”
张世安也反应过来赶忙下跪,青白着脸磕头:“陛下明鉴!臣为官数十载,一直恪尽职守;今得陛下厚爱察查此案,更是如履薄冰,不敢有失,科举舞弊一案皆是李大人门生富泉有煽动攀诬构陷,案情始末具已禀告圣上,臣不知为何张御史今日为何突然发难,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张御史!”
这人也是奸滑,一面说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一面又说付必远参他乃是出自私人恩怨。
付必远反应极快,立刻反驳道:“臣和张大人没有私人恩怨,是张大人和天下举子过不去!人证物证俱全,臣皆已陈情上奏。张世安收受的贿银就藏在他小妾弟弟所在的五柳巷的院内,数额巨大,至今尚未转移!我朝自立朝以来,文武皆重,未曾偏颇,若任由此等不正之风发展,岂非寒天下士子之心,臣出身寒微,得陛下赏识才能立于殿内代表天下士子陈情,否则便是上愧君王,下愧黎庶,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以正视听!”
付必远将张世安的话句句驳斥,一番话在情在理,慷慨激昂,面部充血,说着说着砰的一下就跪了下来,朝皇帝磕起头,情绪说来就来,说完已涕泗横流,看得张世安目瞪口呆。
站在群臣之首的赵瑛脸上阴云密布,太阳穴突突跳,转头看向跪着的张世安。
张世安额生虚汗,无声冲着他微微摇头,赵瑛知道那是被抓到痛处,钱还没挪走的意思。
张世安递完眼神就开始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哭嚎道:“臣冤枉——啊臣冤枉——”
两个人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嚎哭喊冤声响彻大殿,朝堂众人谁都不敢瞎掺合,连眼神都不敢在二人间游走,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看着身旁的立柱。
“够了,大殿上吵吵嚷嚷像什么话,都给朕肃静!”宝座上的帝王语气不耐喝住二人。
他高坐在龙椅上垂头阅览札子,一言不发,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件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沉默比什么都难熬。
太子暗想,此事还有回旋余地,他必须压下去,绝不能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咬牙。
“父皇!此事绝不能听信付必远一面之词,请父皇将事情交由儿臣查办,三日之内必出结果。”
皇帝眼神扫过太子和朝堂众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厉声道:“李舫!即刻着人搜查张世安是否于城东五柳巷藏匿贿银,午时之前我要知道这事是否属实。”
“是,圣上。”
张世安闻言呆愣,老天,他是真有千两黄金藏在小妾弟弟的院子里,查出来是必死无疑的大罪。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还想着今天靠着太子求情混过去,逃过一劫赶紧将赃款运走。
谁知道皇帝简直是雷霆手段,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抄他老底。
他抬头看着皇帝冷峻的神情,更是冷汗直下,脑中快速思考着该怎么做,却只能想到他脖子套索上枷后被砍头的惨样。
绞尽脑汁的结果是他人在殿上涕泗横流,抖着声音大声呼号:“姐姐姐夫——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姐姐在天之灵看着呢!她看到了你这么对我会难过的!”
接着白眼一翻,竟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直接晕在殿上。
太子听到他的胡言乱语简直羞愤欲死,但仍然咬牙为张世安求情道:“父皇!万不可听信付必远行事啊!”
任谁看了不说真是好一出闹剧。
皇帝简直都没眼看了。
太子如此反应,皇帝就算不知道付必远上表所书究竟有几分属实,也都清楚了太子必然牵涉其中,且手脚必然不干不净,他难道以为自己年老昏花就没看见他刚才和张世安的眉眼官司吗!
“好——好好——”皇帝简直怒极反笑,沉声问:“太子,你在教朕做事?”
“儿臣不敢。”太子连忙跪下,语气惶恐。
不中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