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影只有你一个学生?”
偌大的客厅里,忽然悄无声息,落地窗外天色渐暗,江面上起伏的暮色晃动着一道道水纹,不久之前,也是这个时间,宋惊渡被她束缚双手,抵在腰后,镜子里的匆匆一瞥,她看到许鹭泛红的五指,在自己衬衣上捏出褶皱。
许鹭也慢慢地笑了。
她又不想装成那个规规矩矩的穷学生了。
“你和老师吵架了吗?”
宋惊渡的脸色骤然更沉:“出去。”
许鹭还是那样注视着她,宋惊渡提不起力气,声音低弱,又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让你出去。”
许鹭充耳不闻,转身走进书房,她俯身避开碎裂的瓷片,先把那几张被咖啡晕黑的草稿纸捡了起来,宋惊渡跟在她身后走进书房,冷声说:“别碰。”
她走近了,从许鹭手里夺过纸张。许鹭也不和她争,顺势松手,又蹲下去捡其余散落的草稿纸,叠在手里,又小心翼翼地拂落纸面上的灰尘,把每一张边缘对齐。
宋惊渡垂眼看着她。
她一夜未眠,眼睛酸涩发涨,情绪翻涌又让眼眶变得鲜红,许鹭的背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款式有些成熟,腰腹收紧,灰色的牛仔裤裤脚略有磨损,膝盖半跪在地板上,她美丽的面孔如同嗜血的剑,言行举止又带着迷惑人心的温顺。
又冷酷,又温柔。
宋惊渡忽然问她:“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许鹭停下动作,抬起脸看她,宋惊渡的眼眶积压着一层薄薄水雾,唇线绷紧,没有血色的模样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像白瓷杯一样支离破碎。
许鹭的眉心皱了一瞬,又抚平。
“如果这样说话能让你没那么难过。”她睫毛轻动,“你想说多少都可以。”
宋惊渡的呼吸猛地一滞,她一步跨上前,从许鹭手里夺过那几张纸片,在手里揉成一团,用力丢到一边。
纸团滚落在地板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宋惊渡的手指不住地发抖,“你懂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宋惊渡哽了一下,胸口胀满的痛楚让她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每次都是这样,你想出现就出现,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到底凭什么——”
许鹭站起身,似乎想要靠近,宋惊渡反应更快地退后一步,身后书桌上垒放的文献书籍被劈里啪啦碰掉一地,合照的相框朝前倾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宋惊渡胸口剧烈起伏。
复审,童莘,童书影,那篇采访,还有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在她脑子里纠缠了一整夜,她试图将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分门别类,像解决任何数学问题那样厘清原因,却找不到任何正确的逻辑。
她无处发泄,只好拼命压抑,而许鹭又不由分说出现在这里,她早已见过她最难堪,也最失控,毫无体面可言的样子。
这副费尽心思维护的面具,再撕开一点,好像也不会更糟。
宋惊渡抬手去扯桌边垂落的电源线,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一起滑到桌边,她还在使力,身后忽然被一片温热包裹。
许鹭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抬手圈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力气拢回来。
“没事的。”她的声音似乎透过胸腔撞着宋惊渡的后背,“你先别动。”
“放开我。”
宋惊渡挣扎起来,许鹭放轻动作,侧身护住桌角,宋惊渡向后使力,她也随着惯性向后,胯骨重重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许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点声音在当前的混乱里没有任何存在感,宋惊渡却如梦初醒般停住,她转过身,一把拉住许鹭的胳膊:“撞哪里了?”
“没事。”
“我看看。”
宋惊渡不理她,神色变得慌乱急促,她目光向下,伸手想触碰许鹭的衣角,又觉得这动作不妥,僵了一瞬,顿在空中,许鹭再次张开手臂,将她拥进怀里。
宋惊渡大脑一片空白。
许鹭轻轻按住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冰凉的脸颊压进颈侧,声音仍旧淡淡的,像恒温的净水:“真的没事。”
宋惊渡浑身僵硬地被她抱着,她的发丝擦过鼻尖,温热的皮肤混合着衣服被晾晒后的阳光味道,淡淡的香气萦绕,宋惊渡忽然觉得自己软弱不堪,她的脊背抽动了一下,强行忍住,却又开始更频繁地颤抖。
许鹭静静抱着她,脖颈有了一点滚烫的湿意。
宋惊渡的脸更深地埋下去,她竭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呼吸破碎,一节节脊骨在薄薄的衣服下清晰可见,许鹭的手指轻轻抚摸在上面,像断断续续的悲伤旋律。
熟悉的香气近在咫尺,像木料被缓慢焚烧后的余烟。许鹭沉静的心跳缓慢有力,近乎虔诚。
过了很久,宋惊渡抬起手,将许鹭黑色的衣角攥紧手心。
窗外的天色坠入蓝调时刻,深如天边的海岸。
困在礁石的塞壬不知疲倦地歌唱——
要我把秘密告诉你吗?
如果我说了,你会帮我脱掉这身鸟的外衣吗?
我会把秘密告诉你,只告诉你。
靠近一点。这首歌
其实是一个求救的呼喊:救救我——
只有你,只有你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