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不是靠命令就能压制下去的狂热。这是整个阶级、整个国家在面临生死存亡时,从骨髓里压榨出来的最后潜能。
而这股狂飙,不仅仅在城市和工业区燃烧,它同样席卷了南方那些刚刚完成土地改革、刚刚尝到尊严与饱暖滋味的广袤农业行省。
王都,农业大臣官邸。
深夜十一点,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泥泞脚印。
南方行省农民协会的主席,一个名叫老汉斯的人类老农,带着满身的风雪和一身刺鼻的土腥味,星夜兼程,骑死了两匹驿站的快马,硬生生闯进了农业大臣那间铺着昂贵地毯的豪华办公室。
在几名宪兵惊恐的目光中,老汉斯并没有任何局促和畏惧。他那双犹如老树皮般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冻土的双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油布包。
“砰!”
油布包被重重地拍在农业大臣那张名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农业大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散着汗臭味的农夫。
老汉斯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极其粗糙的羊皮纸。而在那昏黄的煤气灯光下,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血红手印。那是血,最纯粹的、属于庄稼汉的鲜血。
“大臣阁下。”老汉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洪钟般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这是我们南方行省,十万农户的联名血书!”
农业大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些神棍打过来的消息,村里的读报员昨天给我们念了。”老汉斯的眼底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苗,“我们这帮种地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不会打仗。但我们知道,是谁把地分给了我们,是谁废了那些吃人的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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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斯上前一步,那股属于土地的粗犷气息瞬间压倒了办公室里的熏香。
“您把这个,转交给女王陛下,转交给林曦大人!这是我们十万农户的保证!”老汉斯一字一顿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哪怕我们自己一家老小,每天少吃两口黑面糊糊!哪怕今年冬天砸锅卖铁,把下一季的种粮都抠出来!我们也绝不让前线的士兵,饿着肚子去跟那帮畜生打仗!”
“他们打多久,我们就供多久!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普鲁森的粮仓,就永远是满的!”
农业大臣看着那卷触目惊心的血书,看着眼前这个身躯佝偻却仿佛能扛起一座大山的农夫,久久无法言语。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枯燥的农业税收报表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国家动员力。
这股力量,甚至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国家最幼小的血脉之中。
在普鲁森边境和腹地的无数个村庄里,那些原本只知道在泥巴地里打滚、追逐着飞鸟的孩子们,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们自地组织了起来,给自己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少年团”。
清晨的村口,寒雾未散。
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穿着各色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冬衣,左臂上统一绑着一块用红布撕成的袖标。他们手里没有玩具,而是握着一根根被石头磨得尖锐的红松木棍,当作长矛。
他们没有嬉闹,而是神情严肃、步伐整齐地在村口和乡间小路上进行着巡逻。
远处,一队执行例行巡防任务的国防军骑兵从雾气中驶来。
“站住!什么人!”
一个脸上还带着几点雀斑的人类小男孩,猛地从草垛后面跳了出来。他双手死死地握着红缨枪,用一种犹如小狼崽子般警惕且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高大的战马和全副武装的骑兵。
骑兵队长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个还没马腿高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他并没有轻视,而是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盖着大印的通行证。
“普鲁森国防军,第三骑兵侦察连,奉命巡防。”队长翻身下马,将通行证递到小男孩的面前。
小男孩像模像样地接过通行证,虽然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他认得那个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夜刃鹰徽章,也认得那个只有军队才会使用的特殊水印。
确认无误后,小男孩将通行证还给队长,然后猛地并拢双腿,收起长枪,挺起单薄的胸膛,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这群比他高大得多的军人敬了一个极不标准、却又无比认真的军礼。
“报告长官!红柳村少年团第一小队,正在执行警戒任务!村内一切正常,没有现陌生面孔和间谍!”小男孩的声音清脆、稚嫩,但在寒风中却透着一股绝不退缩的坚韧。
骑兵队长的心脏猛地被撞击了一下。他立正身体,对着这个孩子,回敬了一个最标准的普鲁森军礼。
“辛苦了,小伙子。继续保持警惕。”
当骑兵队再次启程时,队长回头望去,那个戴着红袖标的孩子,依然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一样,死死地钉在村口的寒风中。
这就是普鲁森。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凛冬,这台名为国家的庞大战争机器,不仅没有因为敌人的百万大军而停转,反而将每一个螺丝钉、每一个齿轮,甚至是每一粒灰尘,都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爆出足以粉碎一切的轰鸣。
深夜,维勒尼斯,王宫。
城市的喧嚣逐渐在夜幕中沉寂,但那些散落在各个城区的灯火,却依然如同繁星般璀璨。
奥莉加独自一人站在王宫最高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廷长裙,而是披着一件深黑色的军用呢子大衣,长长的黑色秀如同瀑布般倾泻在肩头,被窗外渗透进来的细微寒风轻轻撩拨着。
室内没有点煤气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和城市的光晕,勾勒出她那张绝美却又带着几分不可侵犯之威严的侧脸。
她的目光穿过薄雾,静静地凝视着脚下这座正在呼吸的城市。
思绪如同暗潮般涌动,不可遏制地倒流回七年前。
那时的维勒尼斯,对于她而言,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那时的她,刚刚继承了摇摇欲坠的王冠,面对着城外百万黑兽大军的重重围困。
她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城墙残破不堪,象征着黑暗精灵至高王权的旗帜,在硝烟和魔物的嘶吼声中屈辱地低垂。贵族们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地窖里抖,平民们在绝望中互相倾轧,抢夺着最后一块霉的面包。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无助。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穿着那件屈辱的丧服,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准备签署那份将整个国家、将自己和子民的灵魂都推入深渊的臣服条约,只为了换取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这个国家的宿命,是她作为末代君王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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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