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骨骼摩擦的声音在营地里连成一片,犹如即将出膛的子弹在枪膛里摩擦。
政治指导员依然蹲在篝火旁。他没有去阻止这种悲伤与愤怒情绪的蔓延,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
他摘下那副圆框眼镜,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然后重新戴上。
他站起身,走到巴特的身边,双手用力托住他的腋下,将这个双手指甲崩裂的士兵从血泥中拉了起来。
“兄弟们,都哭吧。”指导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宛如暴风雨前滚过天际的闷雷,“这些眼泪,是我们欠那些死去的亲人的,是我们欠这狗娘养的旧世道的!”
他转过身,迎着那几十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巴特的爹死了,玛丽被抓了。你们的兄弟断了手,你们的母亲饿死了。”指导员猛地挥舞着手臂,“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吗?是因为我们命贱吗?!”
“不!!!”指导员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是因为那些贵族老爷手里有皮鞭!是因为那些伪善的教廷掌握着所谓的神权!是因为他们用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把我们世世代代当成可以随便宰杀的牲口!是因为我们过去的手里,没有握着能把他们脑袋轰碎的枪!”
他走到一个愤怒到浑身抖的兽人新兵面前,伸手重重地拍打着对方胸前挂着的、那支刚刚配的暗夜-ii型线膛枪的冰冷枪管。
“现在,这把枪,就握在你们手里!”
“女王陛下把这把枪给你们,林曦连长把子弹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去给贵族当看家狗!是让你们去砸碎那个吃人的世道!是让你们打回东方去,把你们的妹妹抢回来!把那些吸干了你们父母血肉的畜生,一个个钉死在他们自己的神像上!”
“告诉我!这把枪,是为谁而开的?!”
“为被杀的亲人!”巴特第一个嘶哑地吼出声。
“为我饿死的娘!”兽人新兵举起枪管,出一声怒吼。
“杀回去!杀光他们!!!”
几十名新兵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直冲云霄的实质性声浪,甚至将营地上空飘落的冰雪都震得粉碎。那不再是软弱的哀嚎,那是即将撕碎一切敌人的、用血泪浇铸而成的战斗意志!
站在阴影深处的辉夜,此刻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极北之地的冰窟。
她那件厚重的巫女服,甚至林曦搭在她膝盖上的羊毛围巾,都无法阻挡这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
然而,在极致的冰冷中,她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团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的火,正在疯狂地燃烧。
她终于明白了。
她彻底看懂了林曦的阳谋,看懂了这个被称为“诉苦大会”的制度背后,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深意。
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这种将个人的悲惨命运死死绑定在阶级压迫上的同仇敌忾,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用再华丽的辞藻、颁布再多的动员谕令,都绝对无法下达、无法凭空制造出来的。
它只能从最底层那片浸透了无数尸骨与鲜血的土壤中,如同野草般自地、野蛮地生长出来。
而林曦所做的,就是提供这样一个篝火旁的舞台。她用一套极其冷酷而又科学的政治引导体系,小心翼翼地、精准地将这些原本散乱的、属于个人的绝望与复仇之火,全部梳理、汇聚在一起。
最终,这些火苗融合成了一片足以焚天煮海的汪洋大海。
这片大海,被直接转化为了对普鲁森现行政权的绝对忠诚,转化为了即便面对刀山火海也绝不后退半步、随时准备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恐怖战斗意志。
这不是魔法。但这比禁咒还要可怕一万倍。因为魔法只能摧毁肉体,而林曦,在锻造凡人的灵魂。
辉夜感到一阵战栗,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小手,不由自主地在黑暗中伸出。
她死死地、用力地攥住了林曦那件灰褐色麻布风衣的袖口。
林曦感受到了袖口传来的拉扯力。她没有转头,只是在黑暗中,反手轻轻拍了拍辉夜那只因为震撼而冰凉颤抖的手背。
“看到了吗,辉夜小姐。”林曦的目光依然注视着篝火旁那群已经彻底完成精神淬火的士兵,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低沉而遥远。
“神明或许可以降下雷霆,抹杀一城之生灵。”
“但当这些被压迫到极点的泥土,真正明白自己为何而流血,并且将所有的仇恨凝聚在同一面旗帜下时……”
林曦转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比篝火还要炽热的锋芒。
“就算是神明挡在前面,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把神明打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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