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做?靠在讲台上念口号吗?”卡列宁娜猛地一拍桌子,“错!你要和你的士兵们,去吃同一个行军锅里熬出来的、带着沙子的麦糊糊!你要和他们睡在同一条灌满泥水和老鼠的战壕里!在炮火连天的时候,你要顶在最前面;在撤退的时候,你要走在最后面!”
“你要知道你连队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绰号!知道他们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知道他们的老母亲是不是还在咳嗽,知道那个兽人新兵在收到家里未婚妻的信件时,为什么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卡列宁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微红。
“老连长曾经教导过我一句话。今天,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被煤气灯昏黄光晕照亮的脸庞,语气变得无比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受洗仪式。
“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去吧,兄弟姐妹们。把这思想的火种撒下去。让普鲁森的国防军,彻底脱胎换骨,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支,拥有独立灵魂的军队!”
“是!!!”
几十名军官猛地起立,军靴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没有魔法的光辉,没有神谕的降临,但那股从他们胸腔里迸出来的、纯粹的信念感,却让站在后方的辉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辉夜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剧烈地颤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林曦风衣的袖角。
“林曦阁下……”辉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用严酷的军法去恐吓他们?或者像教廷那样,用可以减轻痛苦的神术去控制他们?去了解一个最底层士兵的眼泪和家庭,这在战争这台追求效率的机器面前,难道不是一种极度的精力浪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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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转过头,看着这位世界观正在遭受降维打击的巫女。她的眼神中没有嘲笑,只有经历过岁月洗礼的深沉。
“因为在教廷和旧贵族的眼里,士兵只是消耗品,是装在盔甲里的工具,是长着两条腿的数字。”林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但在普鲁森,每一个士兵都是活生生的人。工具在面对必死的绝境时会崩溃,会逃跑;但当一个人,一个想要保护家人的普通人,知道自己的牺牲能换取什么的时候,他所爆出来的力量,是任何魔法都无法摧毁的。”
林曦带着辉夜退出了这间炽热的马厩。
当两人再次走入冰冷的风雪中时,辉夜沉默了很久。她那总是习惯于仰望星空、试图从神明那里寻找答案的眼睛,第一次,开始死死地盯着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
“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仅仅靠刚才那种激昂的讲话吗?”辉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迫切的探求欲。
“不。”林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说教只是骨架,真正能让这些理念长出血肉的,是文化。辉夜小姐,你还记得昨天傍晚,我们在维勒尼斯城郊看到的场景吗?”
随着林曦的话语,辉夜的思绪被拉回了十几个小时前。
昨天傍晚。维勒尼斯最大的蒸汽机厂房外,一片铺满煤渣的空地上。
几块粗糙的、打着补丁的帆布,在两根木头电线杆之间拉开了一方极其简陋的舞台。刚刚结束了一天高强度劳作、下班的工人们,连脸上的机油和汗水都没来得及洗,端着装着黑麦糊糊和酸菜的铝制饭盒,好奇地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
林曦和辉夜当时就混在人群的最外围。
那是一场被林曦命名为“活报剧”的新型街头演出。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高雅的弦乐伴奏,只有一面破鼓在旁边敲击着节奏。
舞台上,一个穿着极其夸张、用劣质染料涂得五颜六色、仿佛马戏团小丑般的修道袍的演员,正扮演着沃尔特建立的伪政权的随军传教士。
他手里拿着一本用硬纸板伪造的、厚重的经书,趾高气扬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对着台下挥舞着手臂,用一种滑稽到极点的、拿腔拿调的尖锐嗓音叫喊着:
“跪下!你们这些满身臭汗的凡人!不信我者,皆为异端!神明会降下天火,烧死你们这群不懂感恩的异教徒!快把你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出来,用来洗刷你们生来就带有的罪恶!”
他的动作浮夸、扭捏,特别是他一边喊着神圣的口号,一边却偷偷把眼睛往台下一个漂亮女工身上瞟的猥琐眼神,惹得台下顿时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破旧灰色工作服、脸上故意抹满煤灰、甚至连手指甲缝里都塞着黑泥的演员,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他扮演的是一名普通的普鲁森工匠。面对传教士的恐吓,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刀剑,而是握着一把硕大的、沾着黑色机油的重型铁扳手。
工匠毫不畏惧地走到传教士面前,用那把沉重的铁扳手,“铛铛铛”地敲了敲传教士那顶滑稽的高帽子。
“去你的神明恩赐!”工匠操着一口极其接地气的维勒尼斯土话,大声反驳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传教士的脸上,“老子昨天刚和兄弟们在水泵房里熬了一宿,修好了一台三相抽水蒸汽机!那玩意儿一天能抽干半个矿坑的渗水,救了几十个矿工的命!你的神明能吗?他除了会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
工匠猛地转过身,将沾满机油的双手高高举起,面向台下的工人们。
“我们普鲁森人,现在只信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信的是工厂里咬合的齿轮,信的是高炉里流出来的滚烫铁水!绝不信你这种只知道剥削人命、装神弄鬼的空话!”
说罢,工匠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抬起那双沉重的工作皮靴,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传教士的屁股上。
传教士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台上狼狈地打着滚,手里的那本假经书也掉在地上,摔出了一堆用来垫厚的烂菜叶子。
“好!踹得好!”
“揍死这些骗钱的吸血鬼!”
围观的数千名工人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人甚至把嘴里的黑麦糊糊都喷了出来。他们用力地拍打着手中的铝制饭盒,出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响乐。
那笑声里,有对高高在上神权的轻蔑,有长久以来被压迫情绪的解气宣泄,更有着一种深深的、植根于工业力量的身份认同。
辉夜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因为粗俗喜剧而大笑的工人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神圣的东西,竟然会被以这样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踩在脚下。
“那一幕,让你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林曦带着辉夜在风雪中漫步,她的声音将辉夜从回忆中拉回。
辉夜点了点头:“在七盾联盟,亵渎神职人员,是会被绑在火刑柱上的重罪。你们居然用这种……这种粗鄙的戏剧去嘲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