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牙镇最繁华、也是唯一一块铺着石板的中心广场上,出现了一幕堪称荒诞绝伦的景象。
在这个广场的正北面,就是黑水公司的物资收购点。这里平时戒备森严,只有那些交纳了高昂“保护费”的商行,才敢在广场边缘唯唯诺诺地摆摊。
但是今天,林曦没有像其他外来行商那样,点头哈腰地去黑水公司的门房“拜码头”、交孝敬钱。
她直接让老波顿赶着那辆破烂的四轮马车,极其嚣张、大摇大摆地停在了黑水公司收购点的正对面!
两者的距离,仅仅隔着一条不到五米宽、流淌着黑色污水的泥沟。这简直就像是将一门装填完毕的野战炮,直接推到了敌军指挥部的门脸上!
“砰!”
马车刚一停稳,老波顿那铁塔般的身躯直接跃上车辕。他没有丝毫废话,从腰间拔出一把沉重的开山斧,对准马车上两只巨大的、用生铁箍紧的橡木桶,“咔嚓”两斧头,极其暴力地直接劈开了厚实的桶盖。
“轰——”
那是两桶林曦专门从北方带来的、纯度极高、甚至可以直接用来做战地医疗消毒的烈性土烧酒。
随着桶盖的破裂,一股刺鼻但极其浓烈、充满着爆炸性热量的酒精香气,如同一阵无形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清晨的广场。这股纯粹的酒精味道,以一种物理层面的霸道,瞬间将黑水公司收购点里平时飘出的那种掺了水的劣质麦酒味,撕得粉碎、镇压得死死的。
那些正准备下井、或者刚刚在路边买了一块黑面包充饥的劳工们,鼻翼同时疯狂地抽动起来。对于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地狱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种高烈度的酒精,就是能够瞬间点燃他们血液的生命之火。
“北方的粗棉布!抵御矿坑湿毒的烈酒!”
林曦站在马车高高的踏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卷洁白得刺眼的医用纱布。她用那种带着浓重外乡口音、甚至有些破音的粗犷嗓门,对着整个广场大声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南方的卡尔弗特老板放血大甩卖!不要你们手里那几个被盘剥干净的死铜板,只换物资!只换矿石!只换真家伙!”
那副市侩、贪婪、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却又极度嚣张的走私客做派,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人群开始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不自觉地向着这辆破马车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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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黑水公司收购点的几个穿着精良皮甲的持剑护卫立刻皱起了眉头。
“哪来的不长眼的肥猪,敢在黑水公司的门脸上抢生意?”
一个护卫头目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手按在腰间的制式短剑剑柄上,带着四五个满脸横肉的手下,眼神极其不善地拨开人群,大步围拢过来。
林曦站在高处,对那些不断靠近、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剑刃视若无睹。那双隐藏在毡帽阴影下的黑眸,如同鹰隼般在聚集起来的劳工人群中快扫视,最终,她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劳斯。
昨晚那个在酒馆里被抽了一鞭子、胸前还裹着林曦亲手包扎的纱布的半精灵青年,此刻正按照林曦昨夜在棚户区临走时的暗中指示,完美地混杂在围观的劳工中间,毫不起眼。
当护卫们即将逼近马车,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到几乎要被那股酒精味点燃的瞬间。
“卡尔弗特先生!”
克劳斯突然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因为昨夜失血而显得沙哑的嗓子,用一种带着明显试探、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大声问道:
“你的酒到底怎么换?!我这有一把早就卷了刃的破铁镐,黑水公司的监工说是我们这些苦哈哈使用不当、自己搞废的,判定一文不值,还要扣我们的工钱!你既然说只换物资,这破铜烂铁,你能收吗?!”
克劳斯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劳工们立刻出了一阵低声的哄笑和苦涩的附和。他们手里,多的是这种挖不了两下就报废的“新工具”。
护卫头目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刚想拔剑呵斥这个敢当众抱怨公司的半精灵,但林曦却抢先一步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拿来看看!”
林曦豪气干云地一招手,那气势,仿佛她不是在收破烂,而是在收购稀世珍宝。
克劳斯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里那把只用了一周就严重变形、镐尖完全卷曲的劣质十字镐,重重地扔在了马车的底板上,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林曦弯下那臃肿的腰,将那把铁镐捡了起来。
她没有像普通的铁匠那样去敲打听声音,只是用手指在断裂的截面处轻轻抹了一下。随后,她猛地直起身,看着那把铁镐,极其夸张地、肆无忌惮地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林曦的笑声里,悄然运用了在军队里练就的丹田之气。那粗犷的笑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确保大半个广场的人,包括那些正在冷眼旁观的护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兄弟,你可是被人当没有脑子的猴给耍了!”
林曦举起那把破铁镐,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那个断裂的截面,声音大得如同在表演讲:“我林某……我卡尔弗特在北方,可是专门给大兵工厂跑运输、运矿料的!这铁器好坏,我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来!”
她将铁镐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惨不忍睹的表面:
“你们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截面里面,全都是蜂窝一样的气泡和没有化开的黑杂质!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国配下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高碳钢’!这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废品堆里收来的生铁渣子,随便放进炉子里回炉重造出来的次品中的次品!”
林曦猛地将铁镐砸在马车踏板上,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种连淬火都淬不透的脆皮烂铁,白送给北方的铁匠用来给马打马掌,人家都嫌它脆,怕断在马蹄子里!拿这种东西下矿井去凿岩石,这不是让你们去挖矿,这是让你们拿着自己的命去送死啊!”
此言一出,整个中心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到甚至能听到雨水滴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那些劳工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被林曦定性为“废铁渣”的十字镐,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们原本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或者是这片矿脉的岩石太硬。他们甚至还因为弄坏了“王国配的新工具”而对公司心怀愧疚,默默忍受着高昂的扣款。
但现在,这个来自北方的、懂行的商人,用最直白的语言,当众戳破了这个血淋淋的谎言。
公司给他们的,根本不是挖矿的工具,而是随时会断裂、会让他们在井下丧命的谋杀利器!而真正的优质好钢,去哪了?!
压抑的愤怒,如同地底即将喷的级火山,在人群中以一种恐怖的度迅蔓延、升温。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渐渐亮起了足以烧毁一切的仇恨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