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铜币!
对于王城里的那些贵族老爷,或者在商业区喝下午茶的新兴商人来说,三枚铜币连给拉车的马匹买一份高级燕麦草料都不够。
但对于这些每天在黑暗、缺氧、随时可能塌方的地狱里拿命换取微薄薪水的矿工来说,这三枚铜币,就是一个重病孩子一天的药钱,就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一天的口粮!扣除这三枚铜币,等于直接将他们推向饿死的边缘。
“这不公平!”
死寂之中,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削、但肌肉如同钢绞线般紧实、透着爆力的半精灵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布满煤灰,但那一双因为混血而呈现出淡绿色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燃烧的火炬,死死盯着拜伦。
“上周下来的那些新十字镐,铁水根本就没淬透,挖两下岩层就直接卷刃!还有那些该死的照明水晶,里面的魔力早就被抽干了,光线比萤火虫还暗,我们完全是在摸黑挖矿!”
半精灵青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变调,他的话语引起了周围矿工一阵低声的、压抑的附和。
“矿石杂质多,是因为工具不行,是因为你们把配的新设备掉包了,不是因为我们偷懒!”
拜伦看着这个敢于反抗的青年,嘴角的冷笑愈明显,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他没有反驳那些指控,甚至懒得找个借口掩饰。在这个脱离了《大宪章》光辉的边境,暴力就是唯一的真理。
拜伦用手杖轻轻点了点身后的护卫。
“啪!”
一声清脆而爆裂的巨响,撕裂了酒馆浑浊的空气。
护卫手中的镶铅牛皮鞭,如同吐信的毒蛇般破空而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度和力量,精准地抽在半精灵青年的胸口上。
粗布衣服瞬间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跨青年的整个胸膛,皮肉向两边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膜。
青年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物理冲击力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桌上。木桌承受不住撞击,轰然粉碎。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后背,鲜血混合着煤灰,瞬间流淌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在黑水公司的地盘上,没有公不公平,只有公司的规矩。”
拜伦将丝绸手帕重新塞进口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中午该吃什么牛排。
“顺便说一句,损坏酒馆财产,再扣两枚银币。从你下个月的薪水里扣。”
酒馆里的矿工们死死捏住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制式短剑和低声咆哮、准备随时撕咬人喉咙的恶犬面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去扶起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青年。
这种经济上的绝对绞杀和物理上的残暴威慑,交织成了一张完美的奴役之网,将所有人死死地困在底层的淤泥中。
角落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旁。
安雅的呼吸变得粗重,她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里的单管猎枪。作为国安部的精英,她的眼神里杀机四溢,只需要一秒钟,她就能让那个该死的拜伦脑袋开花。
老波顿的肌肉也瞬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暴起。
“别动。”
林曦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宛如深海冰川般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她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安雅准备拔枪的手背。那只生满老茧的手,此刻冰凉如铁,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闸门。
林曦的脸色完全隐藏在宽大毡帽的阴影中,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但她那只握着粗陶水杯的左手,手指骨节已经泛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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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缓缓划过,出一道微不可察、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曦的目光穿透阴影,如同冰封千里的极寒之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生的一切。那眼神中没有冲动的怒火,只有一种将一切情绪剥离后的纯粹杀意。
她没有拔枪。
她也没有亮出那枚代表着王国最高外交文官、足以让这群人瞬间跪地求饶的徽章。
因为林曦在这一刻,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知道,如果此刻她以“钦差”的身份站出来,以雷霆手段将这几个恶棍当场击毙,救下那个半精灵。除了能获得矿工们几句廉价的欢呼,以及满足一下自己的英雄主义快感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斩断一根带毒的藤蔓,毒根依然会深埋在土壤里,汲取着养分,等待下一次长出更粗壮的毒刺。
林曦的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革命者的唯物分析引擎正在全运转,无数个致命的问号被抛出,并迅拼凑成一张恐怖的拼图:
为什么旧贵族的私兵,会穿着制式的皮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充当资本的打手?
克洛伊从军费里抠出来的、那些本该由总参谋部后勤处直接给矿工的新十字镐和优质照明水晶,到底在哪个运输环节被掉包了?
那些因为“矿石杂质”而被克扣下来的、带着血汗的铜币,最终又流向了王城里哪个大人物的私人金库?
这是一张巨大的、由边境腐败官僚、妄图复辟的旧贵族余孽以及贪婪无度的新兴资本,三方共同编织的利益网络。他们正趴在这个新生国家最脆弱的工业根基上,贪婪地吮吸着国防军的血液。
“老板……”安雅看着地上痛苦挣扎、咳出鲜血的半精灵,眼眶红,声音微微颤。她不理解,为什么一向护短、看不得平民受苦的林曦,此刻会如此冷血。
“收起你的同情心,安迪。”
林曦松开按住安雅的手,端起那杯散着怪味的热水,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融化她内心的坚冰。
“我们不是来行侠仗义的游侠,我们是来给这片土地动外科手术的医生。”
林曦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温度的残忍。
“想要彻底切除这颗毒瘤,就得忍住此刻的恶心,先顺着这条流脓的血管,摸到那颗真正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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