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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泥土里的识字牌与紫苜蓿 旧日枷锁的粉碎与新生(第2页)

“现在?您看看这地!”奥尔森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如洪钟,“这地,是我们合作社集体的!除掉交给国家那雷打不动的两成农业税,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的!”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伊蕾娜的眼睛,那双眼底燃烧的光芒亮得灼人,那是任何虚伪的政客在演讲台上都无法伪装出来的、属于最底层劳动者的狂热。

“这泥土是有良心的!你力气使在哪里,汗水滴在哪里,秋天的收成就在哪里!谁也抢不走!国家的大炮和宪兵在后头给咱们撑腰,哪管他是旧贵族还是什么神殿老爷,谁敢来抢咱们的口粮,咱们合作社的民兵就敢拿草叉和火枪捅穿他的肚子!”

这种自豪感,犹如一柄重锤,狠狠敲击着伊蕾娜的耳膜。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曦要把土地所有权打散又重组。她是在几千年的剥削史中,次在农夫付出的惨烈劳动与最终获得的丰厚收获之间,建立起了一条清晰可见、受国家暴力机器绝对保护的因果钢缆。

这根钢缆,将成为这个新生国度最无法撼动的脊梁。

“合作社?”伊蕾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生产合作社。”奥尔森像个展示珍宝的守财奴,指着远处那座巨大的龙骨水车和几台摆放在田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新式深耕铁犁。“咱们这些泥腿子,单打独斗是不成气候的。一场冰雹、一场旱灾就能把一家人逼死。政务厅的专员下来教咱们,把地连成片,大型农具大家凑钱买、轮流用;水渠大家一起挖,按照田亩比例分水。这叫……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集约耕种’!”

奥尔森笨拙地咬着这个拗口的学术词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服。

两人顺着田埂继续向前,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片与深绿色麦浪截然不同的色彩。那是一大片开着碎小、淡紫色花朵的矮草地,在风中摇曳,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是给牲口吃的野草?”伊蕾娜疑惑地挑了挑眉。

“那可不是野草,魔女小姐。那是‘紫苜蓿’。”奥尔森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崇敬,仿佛在谈论某种神圣的圣物,“这是兴登堡小姐亲自下乡指导时,带来给咱们的种子。”

伊蕾娜脚底一滑,差点从田埂上栽下去。

“谁?兴登堡小姐?”她在心里疯狂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贫民窟里放药品的“欧根小姐”,工业区里教看气压表的“格奈森瑙小姐”,现在到了农村,又冒出来一个教种地的“兴登堡小姐”?

林曦,你这个满脑子装着普鲁士军工代号的恐怖女人,你到底在这个国家披了多少层马甲!你的精力是依靠某种永动机在运转的吗?

“对啊,兴登堡小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懂的可多了!”奥尔森完全没注意到伊蕾娜抽搐的嘴角,继续滔滔不绝,“以前咱们种地,地力种上两年就衰了,麦子长得像干瘪的狗尾巴草,只能让地荒着长杂草,叫‘休耕’。但兴登堡小姐说,这样太浪费!她教咱们种这紫苜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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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刨开一株紫苜蓿的根部,指着那些根须上附着的一颗颗微小的根瘤。

“小姐说,这玩意儿能养地。它的根就像魔法一样,能在泥巴里抓住空气中一种叫什么‘氮’的神奇养分,死死锁在土里。等紫花一谢,咱们赶着铁犁把这些草连根翻进土里,沤烂了,就是最肥的底肥!割下来的草芽子,还能拿去喂牛羊牲口,那牲口吃了长肉飞快。这一来一回,地一天没闲着,牲口肥了,明年的麦子还能多打两成!这简直是比炼金术还神的魔法!”

伊蕾娜看着那些根瘤,脑海中浮现出林曦那张冷静甚至带着点狡黠的脸。她能想象出林曦是怎么用最通俗、甚至带着点神棍色彩的词汇,向这些大老粗解释“生物固氮”与“绿肥轮作”的。这就是林曦的降维打击,她不跟你讲晦涩的炼金原理,她只给你看沉甸甸的麦穗。

走着走着,伊蕾娜的注意力被插在田间地头的一块块怪异木牌吸引了。

那些木牌用廉价的白石灰刷底,上面用粗大的黑色炭笔,写着几个端正的通用语字母。最让伊蕾娜觉得好笑的是,在字母的下方,还配有极其简易、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图画。

一块木牌上画着一把歪歪扭扭的镰刀,旁边写着“收割”;另一块画着一堆像是黄色粉末的东西,旁边写着“磷肥”;还有一块画着一滴眼泪似的水珠滴在幼苗上,写着“春灌”。

“哦,您说这个啊。让您见笑了,这是咱们的‘识字牌’。”奥尔森注意到伊蕾娜的目光,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识字牌?放在田里?”

“是啊。”奥尔森露出一个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兴登堡小姐视察的时候跟我们说,新时代的普鲁森农民,光会像老黄牛一样低头弯腰死干是不行的。咱们还得认字,得会算术!”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他们正凑在一起,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什么。

“小姐说,要是大伙儿都是睁眼瞎,怎么看得懂农业部下来的新农书?怎么知道那些用油纸袋子装的化肥到底该兑多少水?怎么算得清自家在合作社里一年到头挣了多少‘工分’?她用总管府批下来的经费,请了城里几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趁着农闲或者晚上的时间,在村口的打谷场点起火把,教大伙儿和娃娃们认字。”

奥尔森摊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苦笑了一声:“开头的时候,咱们这些大老粗都觉得这是吃饱了撑的瞎折腾。您看看我这手,拿惯了十几斤重的铁锄和砍人的重斧,哪里捏得住那细杆子一样的炭笔?稍微一用力,笔芯就断了,惹得教书先生直翻白眼。”

“那后来呢?我看大伙儿现在学得挺起劲。”伊蕾娜饶有兴致地追问。

“后来?嘿!”奥尔森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去年秋收分粮食的时候,隔壁村的老杰克,因为不识字,只会在按手印,被镇上来的一个奸商在账本上做了手脚。白纸黑字改了数字,硬生生骗走了他两百斤上好的春小麦!老杰克气得在打谷场上嚎啕大哭,差点上吊。”

奥尔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生存毒打后的清醒。

“那件事一出,大家这才慌了神。政务厅的法官下来断案,虽然最后把奸商抓了把麦子追了回来,但法官大人指着咱们的鼻子骂:‘法律保护懂法的人,字都不认识,你们就活该被当成肥猪宰!’”

他指着那块画着磷肥的木牌:“现在您再去看看,谁要是不认识这牌子上的字,连上面下来的肥料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拆!大家这才明白,识字这玩意儿,不是为了在贵族老爷面前摆摆样子装斯文,这是盾牌,是为了保住自己碗里那口饭啊!”

将识字从一种高雅的文化垄断,降维成最赤裸裸的生存刚需。伊蕾娜在心里默默为林曦这套毒辣的“内驱力”社会工程学鼓掌。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奥尔森热情地邀请这位看起来顺眼的魔女阁下,去自己家里对付一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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