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劳动者本身。
这不是散漫的同情心泛滥,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可怜。这是一场极其缜密的、系统性的“嵌入式人文工程”。
伊蕾娜可以想象,在王宫那个充满暧昧与权力交锋的阳光花房里,林曦是如何拿着这些从厂区收集来的、带着血汗温度的数据,去向那位高傲的奥莉加女王证明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一个国家的真正强大,不能仅仅建立在红砖烟囱的高度和十二磅野战炮的射程上。那些冰冷的死物,如果没有人去操作,随时会变成一堆废铁。
真正的强大,必须,也只能奠基于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健康体魄、不断提升的专业技能,以及更重要的——他们对未来那份最起码的、可以被计算、可以被期待的心理预期之上。
当一个矮人锻工确信自己即使受伤也不会被当做垃圾扔掉;当一个黑暗精灵女工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学习看懂气压表来获得体面的报酬;当一个半兽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可以在夜校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股由千万个普通人汇聚而成的向心力,将比任何高阶魔法护盾都要坚不可摧。
林曦她不仅仅是在那些贫瘠、绝望的贫民区土壤里,“播种”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希望。她是在这现实得近乎残酷的工厂中,尝试通过改良生产关系的每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来培育出一种能够支撑这个新生国家长久展的、新的社会契约结构。
旧时代的契约是“服从或者死亡”,而林曦正在缔造的新契约是“劳动,然后获得尊严与保障”。
这是何等庞大的野心,又是何等温柔的残酷。
伊蕾娜坐在长椅上,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对自身狭隘认知的嘲弄,也带着一种对那个叫林曦的女人五体投地的叹服。
她想起了那天清晨,在那个散着恶臭的平民区巷口,林曦迎着寒风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是在施舍,我是在播种。”
当时,伊蕾娜只觉得那是一个被理想主义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的空泛宣言,甚至带有一丝自我感动的矫情。她还冷酷地警告对方,虚假的希望破灭后会带来更浓重的绝望。
但此刻,在这间残留着土豆炖肉香气的工人食堂里,伊蕾娜终于明白,那些种子,绝非随风飘散、只能用来在梦里自我安慰的浪漫诗篇。
它们有着最坚硬的外壳,和最旺盛的生命力。
那个被强制更换的、不再是“老爷爷的肺”的通风系统,是一颗种子;
那个让老工匠在受伤时能拿到一笔急救钱的“工友互助会”,是一颗种子;
那张用粉笔画在黑板上,指导矮人老锻工改变淬火温度的“冷却曲线图”,是一颗种子;
甚至,那些被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赶去夜校,在昏暗的煤气灯下磕磕巴巴地念出人生中第一个文字的年轻工人们的读书声,也是一颗种子。
这些种子,没有一颗是虚妄的。
它们正被一颗经过了无数次战术推演、精密得犹如差分机般的头脑仔细挑选;然后,被一双不惜沾满黑色油垢和泥水的手,坚定地埋入这片看似坚硬如铁、实则滚烫的工业土壤之中。
而那位身兼数职、每天周旋于大国博弈、外交谈判与宫廷修罗场之间,疲惫不堪却又眼神明亮的外交总管,正用她那几乎被榨干的每一分精力,在日夜浇灌着它们。
伊蕾娜站起身,将那顶带有防撞钢板的藤编安全帽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粗木桌面上。
她走到食堂巨大的敞开式门口,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正在被清理的餐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外那片红砖与钢铁交织的庞大厂区。
正午的阳光努力地穿透厚重的工业雾霾,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蒸汽管道和高耸的烟囱上,打下一片片斑驳的金色光斑。巨大的蒸汽列车拉着长长的汽笛,满载着新下线的步枪和弹药,从厂区的铁轨上隆隆驶过,向着远方的边境线驶去。
在这里,工业的暴力与人文的柔韧,正以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奇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着这个国家的命运。
灰之魔女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煤烟、机油与铁锈味的空气。
“格奈森瑙小姐……”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紫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她知道,这趟工业区之行,她已经拿到了比任何冰冷的产量报表都要珍贵百倍的东西。
《陋巷中的微光与沉重的阴影》,这篇报道的下半部,或者说它的升华篇章,其框架已经在伊蕾娜的脑海中如同浇铸的钢铁般彻底定型。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同情底层的控诉,而是一份关于这个时代最伟大、也最孤独的社会工程师的观察报告。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旅店,在明亮的煤气灯下,用羽毛笔将这一切诉诸于纸面。她要让整个塞尔努斯大陆都看到,在这个看似被铁血与资本统治的新生国度里,究竟隐藏着怎样一股足以燎原的、名为“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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