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伊蕾娜感觉自己吞下了一块正在熊熊燃烧的碎玻璃!
极其暴烈的火辣刺痛感瞬间顺着食道炸开,仿佛有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地穿刺她的胃壁。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辛辣感,让她的眼眶在零点一秒内本能地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微红。
但是,在外人看来。
这位银魔女连哪怕最细微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不仅没有咳嗽,没有喘息,甚至连放下酒杯的动作都保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和从容。
“砰。”
缺口的玻璃杯被轻轻磕在吧台上。
伊蕾娜用一根手指将杯子推回酒保面前,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毫无波澜的冷光:“酒不错,只是水掺得有点多。剩下的钱,就当是你擦杯子的辛苦费了。”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独眼酒保脸上的恶意笑容彻底僵硬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伊蕾娜,下意识地将那枚普鲁森银币扫进抽屉,甚至不敢再与那双紫色的眼眸对视。
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敬畏。在这个只认实力和狠角色的地方,伊蕾娜用最硬核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站在这里的绝对资格。
破冰完成。
伊蕾娜转过身,背靠着吧台。她姿态慵懒地双臂抱胸,目光犹如最高明的猎手,精准地锁定了酒馆中央那张由好几块碎木板拼凑而成的巨大木桌。
在那里,三位气场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得令人无法直视的船长,正坐在摇曳的煤气灯下,等待着她的到来。
伊蕾娜向他们展露了一个完美的、带着几分诱惑与深不可测的微笑。与此同时,她仿佛变魔术般从法袍的袖口里递出几张用极其昂贵的烫金羊皮纸特制的旅行名片。
名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金色光芒,与这张桌子上那些沾满油污、用粗劣炭笔绘制的海图形成了绝对的材质反差。
名片上只有简单的一行花体字:
【伊蕾娜——灰之魔女,旅行者,王国科学院及《维勒尼斯晨报》特约观察员】
在这个名望与金币等价的黑暗地带,这张载入史册的虚荣许诺,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三位船长都没有去碰那张名片,但他们的目光已经表明,他们接纳了这位有资格喝下“海妖之吻”的记录者。
伊蕾娜的目光先落在桌子左侧。
那是一簇极其狂暴、燃烧着令人窒息的热量、名叫卡洛斯的火焰。
人类,“海蛇号”的船长。
这是一个在视觉上就极具压迫感的男人。他完全无视了酒馆里的阴冷,赤裸着上半身。那身被烈日和海风锤炼成古铜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交织着令人触目惊心的苍白疤痕。
伊蕾娜的目光在他的伤疤上快扫过,在心里默默进行着解剖学级别的侧写:左肩那道平滑而深邃的切口,明显是南洋海盗标志性的半月弯刀留下的;而胸膛上那一排排呈现出诡异圆环状、血肉外翻的恐怖印记,则毫无疑问属于深海中某种长着吸盘和利齿的巨大海怪。
每一道伤疤,都是他用来向死神换取筹码的抵押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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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粗鲁地搭在桌沿。当他咧嘴大笑时,满口的金牙在昏暗的煤气灯下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于野兽般的贪婪之光。
“故事?漂亮的魔女小姐,你找错人了。”卡洛斯抓起一个巨大的酒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酒液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淌在那些伤疤上。“我们这帮在刀尖上舔血、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从来不织那种软绵绵的梦。我们只认一样东西——黄金!”
他猛地倾下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伊蕾娜,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狂热:
“往西边去!穿过那片连海神都不敢涉足的暴风眼!别听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的蠢货胡扯什么‘世界边缘是无底瀑布’!我从几个快死的流浪精灵嘴里撬出了绝密情报——在大陆那一头的安达雷斯王国,早就偷偷摸摸地越过死亡海域,现了一块全新的大陆!”
卡洛斯的金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的炭笔海图上,砸得橡木桌子一阵摇晃。
“听说那里的河床里,流淌的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泥沙,而是纯正的、不需要提炼的金沙!那里的土着连铁器都没有,却用拳头大的翡翠和红宝石去铺神庙的地板!黄金在那边就像这酒馆里的臭虫一样不值钱!”
他大口喘息着,犹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老子把这条命、手下两百个弟兄的命,还有整艘‘海蛇号’的底裤,全都抵押给美第奇家族的那群吸血鬼银行家了!那个姓洛伦佐的混蛋利息要得比他妈的放高利贷的还狠,但只要能让我把船开到那片海岸,老子就算是去抢、去杀、去拿命填,也要把那艘船装满金子开回来!就为了赌这划时代的一铺!”
伊蕾娜静静地看着卡洛斯。
从他那双狂乱的瞳孔里,伊蕾娜看不到任何关于人类命运的崇高思考,只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币幻影、燃烧的土着村落和带血的刀刃。
卡洛斯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原始的动力,最赤裸裸的欲望具象化。他不美化自己的动机,不编造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是驱动大探险车轮最粗粝、最血腥、却也绝对最强劲的一环。这种由原始资本积累所催生的疯狂,如同山洪暴,连神明也无法阻挡。
然而,在这个散着浓烈铜臭味的赌徒对面,却坐着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极端。
坐在卡洛斯对面的,是第二簇火焰。
物理位置的绝对对立,暗示着两人灵魂深处理念的绝对对立。
如果说卡洛斯是一座正在喷的、带着硫磺味和火山灰的活火山,那么她,就是风暴眼中心那片最死寂、最寒冷、却也最深邃的低气压。
艾拉妮丝,黑暗精灵,“星瞳号”的船长。
她没有像城里的那些新锐资本家一样穿着考究的丝绸,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财富的珠宝。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因为反复洗涤而泛白的紧身学者长袍。那头象征着黑暗精灵纯血的银白色长,没有像奥莉加女王那样精心打理,而是被一根不知名海兽的洁白骨簪,极其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浑身上下散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以及只有在浩如烟海的古籍堆里才能沉淀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
她曾经是旧王城里的一位古代地理学者。据说在大破灭生、王城沦陷的那个夜晚,她没有去抢夺金银财宝,而是拼死从神殿底层的禁忌书库里,背出了整整三大麻袋的古代卷轴。
如今,她的那艘小巧却异常坚固的三角帆船“星瞳号”上,没有装载哪怕一门用于耀武扬威的六磅炮,也没有预留一寸用于抢掠香料和黄金的货舱。那艘船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极其昂贵的黄铜星盘、精密的三分仪、六分仪,以及成堆泛黄脆的精灵卷轴。
她不是来掠夺的,更不是来做生意的。她是来寻找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