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另一片被浓烈气味统治的水域——近海作业渔船的专属泊位。
相较于运煤船的沉闷,这里充满了尖锐的叫骂与鲜活的生存气息。海风中裹挟的鱼腥味在这里浓烈到了几乎能让普通人干呕的程度。
那些饱经风霜的渔民们,正用粗大的带钩木棍,将一筐筐还在剧烈跳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银光的深海渔获,倾倒在码头岸上用粗盐铺垫的石板上。肥硕的银鳕鱼、长着狰狞尖刺的魔鬼鲛、以及成堆成堆散着海藻腥气的青口贝。买办和鱼贩子们挥舞着手里的账本,用最粗鄙的语言为了几个铜板的价格互爆祖宗十八代。
这里是维勒尼斯的胃袋,是保证这架战争机器不会因为饥饿而停转的最基础底线。
然而,真正让伊蕾娜感到心脏紧缩的,是停泊在深水泊位的那些庞然大物。
远洋大型商船。
它们和内湾那些破破烂烂的三角帆不同,这些远洋巨轮展现出了一种征服者的傲慢。它们吃水极深,庞大坚硬的橡木船壳被无数次的海浪和高盐度海水冲刷、腐蚀,呈现出一种宛如骨骼般森冷的灰白色。
高耸的主桅杆直指苍穹,错综复杂的缆绳网如同蜘蛛编织的致命陷阱,紧紧勒住风帆。厚重的麻布风帆虽然卷起,但依然能看出其能够兜住风暴的巨大容积。船舷两侧,虽然没有黑洞洞的军用火炮,但那些为了抵御海怪和海盗而加装的巨型机弩和床弩底座,依然散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些船只是王国真正意义上的大动脉。
它们将带着兵工厂刚刚下线的六磅炮、兵工厂淘汰的暗夜-i型次品火枪,以及那些印着夜刃鹰徽记的精致香水和烈酒,驶向世界版图的深处,然后再从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中立城邦,带回王国最急需的硝石、精炼铜锭以及大量的硬通货。
但伊蕾娜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商船上停留太久。
她的视线犹如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近海与深水的繁杂画面,投向了海平面的尽头。
在那条水天相接的、被阳光反射成一片刺眼银白色的割裂线上,隐约驻留着几道灰蓝色的庞大剪影。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物理层面上的沉重压迫感。
那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新编海军的风帆主力战列舰。
它们并没有停泊在港口内,而是如同沉默的、没有感情的钢铁巨兽,冷酷地游弋在更远的外海航道上。
伊蕾娜眯起眼睛。即便在这个距离看不清细节,但她依然能凭借自己敏锐的感知力,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些战舰两侧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侧舷炮门。
那一尊尊重达数吨的黑铁火炮,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它们不需要开火。
仅仅是存在于地平线上,就是一种不容违逆的规则宣示。
伊蕾娜回想起了在战术检讨会上,那位有着金黄色单马尾的最高军事指挥官,用冰冷的伤亡数据在沙盘上推演的画面;回想起了那个名叫林曦的黑女人,在外交备忘录里写下的那句“大炮射程之内,皆是真理”。
这些游弋在海平线上的巡航舰和战列舰,正是这句话在海洋领域的终极具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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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用黑洞洞的炮口,保护着这条虽然脆弱却能决定国家存亡的贸易生命线。任何企图拦截商船的敌对势力,都将面临金属风暴的无情洗礼。同时,它们也在用一种无声且残酷的威慑,死死封锁着漫长的海岸线。任何企图向北方那个法西斯残部、或者南方那个虚伪神权国度走私战略物资的缺口,都会被这种灰蓝色的阴影毫不留情地碾碎。
剑与盾。
大航海时代的残暴与文明。
在这片被焦油和盐粒腌制的海湾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真是一场宏大的、充满了铜臭味和硝烟味的交响乐啊。”伊蕾娜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从海平线上收了回来。
她跳下花岗岩基座,重新汇入那条涌动着汗水与喧嚣的主干道。
两旁是那些挂着招牌的货运行会、提供高利贷兑换的简易钱庄,以及门口站着衣着暴露的女郎、散着劣质朗姆酒气味的廉价水手酒馆。
伊蕾娜走得很慢。
她在分辨那些擦肩而过的人群。
计算着利润的商贾、拿着航海图眉头紧锁的大副、为了几枚银币争吵的苦力。这些人都很重要,他们是维持这个港口运转的齿轮。
但伊蕾娜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
她不是来找那些在账本上精打细算的普通商贾,他们的眼里只有安稳的差价,缺乏打破常规的破坏力;她也不是来找那些纪律严明、将制服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海军军官,那些人的灵魂已经被那个冷酷的金女骑士熔铸成了不可弯曲的钢铁。
她要寻找的,是那些游离于严密体制之外,却又在这个大航海时代初期不可或缺的润滑剂与先锋。
那些真正意义上的狂徒。
那些敢于驾驶着单薄的木船,驶入海图上那片被标注着“此处有海怪”的漆黑迷雾中;那些为了利益、为了执念、或者仅仅是为了某种不可理喻的探索欲,而敢于向风暴和未知开炮的疯子。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伊蕾娜的目光越过一家家喧闹的店铺,最终锁定在巷子深处,一块被海风侵蚀得看不出原色、上面用生锈铁片勉强拼凑出“金羊毛”三个字的破旧酒馆招牌上。
她知道,在推开那扇散着劣质酒精和血腥味的木门后,她会遇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那是群不由纯粹的理性或纪律驱动,而是被某种更原始、更炽烈的欲望烧干了理智的家伙。
他们的瞳孔里,此刻一定正燃烧着截然不同颜色的火焰。
有的,是代表着无尽贪婪与掠夺的金黄色;
有的,是渴望撕裂未知、追求绝对真理的冷白色;
而还有的,则是沉迷于机械齿轮与火药爆破的炽热猩红。
伊蕾娜的嘴角勾起一抹魔女标志性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微笑。她伸出手,按在了那扇满是油污和刀痕的酒馆木门上。
“让我看看,新时代的神经末梢,究竟能有多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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