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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腐朽的丝绒网与石质哀歌 旧时代黄昏的最后低语(第2页)

“您去过下城区了吗,魔女阁下?”贵妇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您看看现在街上那些平民,还有那些被新招募的所谓军官,他们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那种被轰鸣的机器喷吐出来的、被称为‘机制棉布’的东西!那布料的纹理规整得如同屠夫刀切出来的肉块,毫无生命力可言,更没有一丝一毫魔力流动的灵气!”

贵妇激动地用扇子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散着微光的长裙,眼底闪烁着某种接近于病态的怀恋:“我们家族传承了千年的‘月光丝绸’,那是由最灵巧的盲眼织女,在满月之夜,用指尖一寸一寸将月光和魔力糅合进去的手工造物!它在暗夜中能流淌出水波般的微光!可现在呢?商人们以‘造价太高、不适合大规模列装’为由,拒绝收购我们的丝绸!那满大街粗糙、廉价的棉布,正在将整个维勒尼斯的品味,拉低到与地精等同的水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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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娜轻轻摇晃着酒杯,没有说话。这是一场从“审美维度”出的失落控诉。当“实用”与“量产”取代了“稀有”与“精致”,旧贵族失去的不仅仅是布料的市场,更是他们用以区分自身阶级高贵性的视觉屏障。

“品味?哈!现在谁还管什么品味!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命根子!”

另一位站在壁炉旁、拄着一根镶嵌着高阶风系魔兽晶核手杖的人类老贵族,愤怒地用手杖狠狠顿了一下地板,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

“那个该死的《土地税法》!那个把我们逼上绝路的吸血法案!”老贵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悲愤,“他们竟然派那些连字都认不全的税务官,带着一群穿着粗布军装的平民卫兵,拿着一堆破铜烂铁般的测量仪器,公然闯进我们家族的祖地里踩来踩去!”

他看向伊蕾娜,像是在向一个绝对中立的法官陈词:“魔女阁下,他们不仅按亩产和实际丈量面积强行收税,更是毫不留情地取消了我们家族传承了八百年、基于侯爵爵位所拥有的一切免税特权!这不叫改革,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明抢!”

老贵族举起颤抖的右手,指向王宫的方向:“我们这些家族,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为王室服过役,为抵御魔物掏空过金库,我们的祖辈在碎石峡谷流过的血,加起来能染红半条厄俄斯河!而现在,女王陛下却为了给那些泥腿子军饷,为了去讨好那些放高利贷的美第奇银行家,把屠刀架在了我们这些最忠诚的封臣脖子上!”

这是从“利益维度”出的绝望呐喊。

当现代国家的税收机器开始无差别地轰鸣,当“公民平等纳税”的契约取代了“封建免税特权”,这些曾经靠着土地和免税权吸血的老贵族,就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上痛苦地翻滚。这种剥夺是物理上的,是切肤之痛的。

面对老贵族失态的咆哮,作为主人的塞尔温爵士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碎的克制。他没有加入这声嘶力竭的咒骂,但他眼底翻涌的那抹失落感,却远比任何咆哮都要深沉、都要令人感到窒息。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那位激动的老贵族平复情绪。随后,塞尔温将目光转向伊蕾娜,那是一种已经看透了死亡结局,却依然想要死个明白的眼神。

“其实,棉布取代了丝绸,我们可以忍受;哪怕是土地的税金翻倍,咬咬牙,卖掉几幅祖传的油画,我们也还能苟延残喘。”

塞尔温爵士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击在所有人的灵魂上:“但魔女阁下,真正让我们感到恐惧的,真正让我们在每一个深夜里都无法入眠的,是那些正在被彻底抹杀的‘意义’。”

他缓缓地踱步到一尊蒙着灰尘的古代盔甲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几千年来,我们精灵贵族世代学习什么是高贵的象征。我们学习如何鉴赏最古老的魔导器,我们练习繁复而优雅的宫廷舞步,我们钻研那些需要几十年才能掌握的高阶魔法技艺,我们学习如何用威严去管理我们的农奴……”

塞尔温爵士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紫眸中闪烁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浓烈悲哀:“但在那种名为‘近代化’的怪兽被那两位异界女士引入之后!一夜之间,仅仅是一夜之间!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变成了令人笑的、毫无价值的无用摆设!”

他的语开始加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现在的王国看重什么?他们看重那些能快读懂财务报表的低贱文书!看重那些满身机油味、懂得调整火炮诸元的矮人工匠!甚至看重那些连衣服都穿不整齐、却敢在议会大厅里指着贵族鼻子嚷嚷着要提高工薪的平民代表!”

这,才是旧贵族阶层面临的最致命打击——“存在意义维度”的彻底失落。

审美可以降级,利益可以妥协。但当一个阶层现,自己赖以生存的整套世界观、自己引以为傲的生存技能,在新的社会评价体系中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为累赘时,那种存在主义的危机感,足以将任何坚强的意志彻底摧毁。

塞尔温爵士顿了顿,他将目光投向大厅尽头那片阴影最浓稠的区域,仿佛那里仍然伫立着几百年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先王幽灵。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说出了这段话中最核心、最绝望的控诉。

“奥莉加女王陛下……”塞尔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她被那两个带来异界规则的女士,彻底迷住了心智。她们正在联手,以一种极其残忍和高效的方式,亲手拆解着支撑这个王国运转了千年的古老支柱。”

他举起手中的银质酒杯,仿佛在向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敬酒。

“火枪那粗劣的动能,无情地取代了魔法的高雅;冰冷的金币和羊皮纸契约,取代了刻在骨血里的血统与誓死效忠的忠诚。长此以往,魔女阁下,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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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温爵士苦笑着,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长此以往,即使我们用那些丑陋的管子打赢了北方的沃尔特,哪怕我们用漫天的炮火征服了整个塞尔努斯大陆……可是,我们这些黑暗精灵的灵魂,又该安放在哪里?”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几名贵妇用手帕捂住脸,出了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精灵的灵魂,又该安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伴随着愤怒的战吼,也没有伴随着魔法的轰鸣,但它却比任何一种物理攻击都更具穿透力。它不是对失去财富的贪婪眷恋,也不是对丢掉权力的单纯怨恨。它是对一整套曾经完美闭环、如今却支离破碎的意义体系,出的终极哀悼。

伊蕾娜静默地倾听着。

她没有像在日光厅面对奥莉加时那样,抛出任何尖锐的反问。她只是从袖口抽出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个颤抖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音节。

作为一名游历过无数平行宇宙、见过无数帝国如积木般崛起又崩塌的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心中犹如明镜般清澈。

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些面孔、这些控诉,绝非外界平民口中那种简单的、脸谱化的“顽固”、“贪婪”或是“邪恶的反派”。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这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慌,是对自身存在价值被新时代全盘否定后,所产生的剧烈阵痛。

他们哀悼的,不仅仅是失去的那几千亩免税土地和几箱金币,更是那种建立在血脉延续、绝对服从的传统秩序,以及那种隐秘、高雅、不沾染人间烟火的美学之上的生活方式。

而如今,这种“古典的优雅”,这种维持了他们数百年体面的东西,正被林曦和伊丽莎白带来的、赤裸裸的“实用主义”与冷酷到极点的“工业效率”,粗暴地剥皮抽筋,无情地取而代之。

奥莉加在日光厅里所说的“刮骨疗毒”,在此刻的塞尔温府邸中,具象化为了这些老贵族们身上被生生刮去的血肉。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些面色惨白、在昏暗灯光下举着酒杯的旧贵族。她知道,他们的抱怨与哀叹,无论听起来多么凄婉动人,也不过是旧时代彻底熄灭前,在那尊满是裂纹的青铜香炉里,升起的最后一缕微弱余烟。

它带着精致的哀伤与无奈,却如螳臂当车般,根本无力阻挡窗外那汹涌扑来的、带着刺鼻石灰、滚烫钢铁以及新鲜血液气味的凛冽新风。

“感谢您的款待,塞尔温爵士。还有这杯令人印象深刻的酒。”

伊蕾娜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深紫色酒浆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那厚重的苦涩,她已经品尝得足够多了。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魔女礼节,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走去。

厚重的门轴再次出干涩的呻吟。

当阳光重新照在伊蕾娜的银上时,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试图将肺里那些腐朽的尘埃排出。

带着一身被旧时光腌制过的沉郁,带着对旧阶层注定消亡的复杂叹息,灰之魔女走出了塞尔温的府邸。

她重新拄起魔杖,目光投向了仅仅隔着三条街巷的另一处建筑。那是莉亚娜——一位通过投资新式纺纱厂而迅崛起的新贵族的宅邸。

在那里,伊蕾娜知道,她将遭遇一场天翻地覆的、甚至会让人感到生理性眩晕的价值翻转。而这,正是这个正在剧痛中涅盘的新生王国,最真实、也最迷人的两幅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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