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的视线微微偏移,在奥莉加所坐的沙旁边,看到了一件与这个充满政治隐喻的房间格格不入的物品。
那是一个歪斜地搁在地板上的木制画架。
画架上支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的色彩堆叠得略显生硬,大块的青色与黄色被粗暴地揉捏在一起,试图描绘出窗外那一角天空和远处的钟楼,但在透视和光影的把握上,却显得笨拙而混乱。
“抱歉,让您看到我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灰之魔女阁下。”
奥莉加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经过王座厅那种特殊的穹顶结构进行魔法扩音,听起来带着一丝长时间会议后未及喝水润喉的微哑,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戴着王族尾戒的手指了指旁边那幅惨不忍睹的画作。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笨拙的无奈笑意。
随着她的动作,伊蕾娜清楚地看到,女王那修长且布满细小握剑老茧的指尖上,还沾着一抹未干的青色矿物颜料。
“罗慕拉小姐最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颜料,据说是由某位名叫‘拉斐尔大师’亲自调配的绝版货。”奥莉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长辈强行布置了暑假作业的无奈,“她非要把这些瓶瓶罐罐塞给我,说是能帮我‘用艺术的笔触抚平政治的褶皱’。”
女王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指,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试着在画布上涂抹了几笔,结果现,比起握住这根轻飘飘的画笔,我还是更擅长握紧剑柄,或者握着钢笔在公文上画叉。”
伊蕾娜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沙还有三步远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那幅色彩堆叠得略显生硬的半成品风景画上扫过,又看了看奥莉加沾着青色颜料的指尖,最后,视线落回了奥莉加那张疲惫却坦然的脸上。
画架。
未干的颜料。
沾着颜料的指尖。
被轻巧带过的罗慕拉小姐,以及那位在异界无人知晓的“拉斐尔大师”。
还有这句看似随口抱怨、实则充满自我剖析的自嘲。
这些看似随意散落在这个日光厅里的细节,在伊蕾娜那双曾看透无数个宇宙世事人心的眼睛里,绝不是偶然的拼凑。
作为一名旅行者,她见识过太多君王的伪装。有的用黄金和狮子来伪装强大,有的用刻意的节俭来伪装仁慈。
但眼前的这一切,如同最高明的舞台美术指导精心布置、却又刻意营造出一种“漫不经心”效果的绝佳道具。
这些道具的存在,瞬间消解了“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君王”与“外来访客”之间那道冰冷的、由阶级和信息差构筑的鸿沟。
它们在无声地向伊蕾娜暗示一个事实:眼前这位被外界传为铁血屠夫的女王,其内心依然保留着一块未被冰冷的死亡数字、复杂的工业表格和铁血军纪完全吞没的柔软角落;她依然在这个席卷全国的变革风暴中,试图抓住一丝属于个人的、哪怕显得有些笨拙的宁静。
这是一种将“笨拙”作为武器,将“不完美”作为诚意的高维度政治展示。
奥莉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需要在你面前维持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形象。我是一个会累、画画很难看、会被长辈逼着陶冶情操、在政治的重压下也会喘不过气的活生生的人。
“很好。”
伊蕾娜在心底暗自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不是赞叹这幅画,而是赞叹这场会面的切入点。如果说昨夜那两百多份自我纠错的文件是用冰冷的理性将她砸晕,那么今天下午这个充满阳光、松香味和笨拙画作的房间,就是用极致的感性将她的防备一点点剥离。
既然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经亲手设定了如此具有诚意的舞台,甚至主动卸下了君王那层最厚重、最坚不可摧的政治妆容,将自己最柔软、最真实、也最疲惫的一面摊开在阳光下,作为祭品献给了这场对话。
那么,作为这场戏的另一位主角,她若是再端着那副“高傲魔女”的架子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伊蕾娜微微提起黑色的裙摆,走到沙对面的那张单人扶手椅前,动作优雅地坐了下来。阳光落在她的银色长上,泛起一层虚幻的光晕。
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女王的画作进行任何虚伪的恭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奥莉加的眼睛,然后将手伸进长袍宽大的袖口。
当她的手再次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块切割得极其平整、散着微弱魔力光泽的菱形记录水晶板。
伊蕾娜身子微微前倾,将那块水晶板平稳地放置在两人中间那张由原木雕刻而成的矮茶几上。水晶接触木面,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此刻清晰无比的“哒”声。
“那么,”伊蕾娜微微扬起下巴,湖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记录者独有的、那种准备解剖历史的锐利光芒,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杂质的职业微笑。
“演出,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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