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夜昙留给自己的最后出口。是为了在某一天,当身份不幸暴露,当敌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和剥皮的小刀冲进她的房间时,她能够用最不体面、却最干净利落的方式,终结自己。那瓶毒药的每一次触碰,都在无声地宣誓:她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一个可能牵连后方同志、泄露哪怕一个音节密码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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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个深夜,当那个法西斯暴君像头死猪般打着呼噜时,夜昙会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着梳妆镜中那个被蹂躏得满身青紫、眼神却依然伪装得驯顺可怜的“秘书”。
在那些万籁俱寂的瞬间,林曦知道,夜昙一定会感到一阵撕裂般的恍惚。镜子里那个逢迎讨好的女人,和那个曾经迎着尼达威尔的晨风、对着军旗宣誓为这片土地献出一切的地下战士,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最终,那身屈辱而华丽的丝绸囚服,会重新成为她一个人的战壕。她会在镜子前,用最决绝的目光碾碎所有的恍惚,重新戴上面具,走回那个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只有无尽腐臭的战场,准备流干自己的最后一滴血。
而夜昙,仅仅是一个缩影。
林曦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透过落地窗,望向远方那片逐渐被夜幕吞噬的广袤大陆。
在那片大陆的每一个黑暗角落里,还有无数个像“夜昙”一样的同志。他们可能潜伏在黑之城的军需仓库里,可能隐藏在主教国异端裁判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室里,也可能穿梭在那些贪婪商人的晚宴上。
他们或许有着不同的代号,披着不同的伪装身份。也许是一个每天低眉顺眼、清扫着异端裁判所血迹的卑微女仆;也许是一个满脸堆笑、用走私黑铁矿石来换取敌人信任的贪婪商人;也许是一个在神台上满口神谕、暗地里却在信徒中散播怀疑种子的堕落祭司。
但无论他们身处何方,披着怎样令人不齿的伪装,他们那颗跳动的心脏上,都肩负着与正面战场上那些端着线膛枪、直面炮火的将士们同样伟大、甚至更为残酷的使命。
他们是在敌人那颗漆黑的心脏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点亮那些几乎微不可察的希望火种;他们是在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用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危险,为普鲁森王国那些正在调试仰角的野战炮,输送着最精准的坐标情报;他们是在用一双双无形的双手,在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封建堡垒内部,制造着致命的猜忌与混乱;他们,更是在用自己名誉的堕落、肉体的折磨作为代价,去拼死保护那些尚未被系统侵蚀的、无辜的生灵。
林曦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她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不由自主地飞过了那道无形的维度屏障。
她飞回了那个她魂牵梦绕的蔚蓝色星球,飞回了那片经历了无数苦难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神州大地。
她想起了在那些战火纷飞、风雨如晦的革命年代里,在中国近现代史那最为至暗的时刻,那些为了信仰隐姓埋名、告别了白苍苍的父母和嗷嗷待哺的妻儿,义无反顾地深入虎穴、与群魔共舞的先行者们。
无论是现在这个充斥着剑与魔法、被法西斯余孽肆意蹂躏的异世界,还是她来自的那个虽然科技昌明、却依然暗流涌动的现代世界。
这种在隐蔽战线上、在没有硝烟的黑暗中进行的残酷斗争,从未有过一刻的停止。这条隐秘的战线,永远、永远都需要一个民族中最为勇敢、最为忠诚、最能在凝视深渊时依然保持理智的智慧战士去填补。
那些像“夜昙”一样的孤花们,以及所有在两个世界的不同历史维度中,为了让同胞能够站在阳光下,而毅然决然选择潜入最深沉黑暗的英雄们啊。
林曦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当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结束,当属于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盛大胜利庆典在维勒尼斯广场上举行时;当礼炮齐鸣,人们在阳光下欢呼雀跃时,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或许永远不会提起这些隐蔽者的名字。
当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图书馆里,在羊皮纸上撰写那座高耸入云的历史丰碑时,上面或许也永远无法公开刻下他们隐秘的功绩,甚至还要为他们捏造一段并不光彩的“历史定论”。
但这又如何呢?
他们用生命、用尊严、用屈辱所守护的那份微茫希望,正像那些被他们用生命传递出来的火炮参数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根芽、茁壮成长。他们用鲜血传递出的每一行情报,都已经化作了克洛伊战略沙盘上,那些能够碾碎敌人防线的致命筹码。
他们在那漫长黑夜里所忍受的无尽孤寂、误解,甚至背负着的“汉奸”、“走狗”的千古骂名,终将在遥远的未来、在档案解密的那一天,或者在这片土地重新迎来和平的第一缕曙光时,被这个国家最清醒的灵魂所深深理解、所潸然缅怀。
林曦缓缓地、坚定地站直了身体。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脸颊上的泪痕。她用那双微微颤抖却充满力量的手,极其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普鲁森蓝军服的衣领,将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这是一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兵,在面临最庄严时刻时的下意识反应。
随后,林曦转过身。
她避开了奥莉加那心疼的目光,避开了克洛伊那探寻的视线。她面朝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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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方向,是夕阳最终坠落的地方,也是连绵不绝的边境山脉所在的方向。更是数百公里外,那座被黑雾笼罩的黑之城,是夜昙,以及无数无名英雄们此刻正潜伏着、战斗着、甚至流着血的地狱方向。
晚风从拱形窗棂的缝隙中呼啸而入,吹得林曦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在这个属于魔法与剑、正在被大炮与工业强行改写的异世界黄昏中。林曦挺直了脊背,双腿并拢,军靴出沉闷的碰撞声。她无比庄重地抬起右手,手指并拢微曲,指尖直达帽檐的右侧,向着西方那无尽的余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标准到了极致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礼。
在这个动作做出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在总参谋部里停滞了。
奥莉加和克洛伊没有出声打扰。她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林曦此刻脑海中那些关于地球革命史的浩瀚回响,但她们能够读懂这个手势背后,那重于泰山的敬意。两位异世界的领袖在林曦的身后,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用她们各自的方式,向着同一个方向,低下了那高贵的头颅,献上属于这个世界的默哀。
林曦凝视着西方的天际线。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任何声音。但她在那颗经历了两世为人、被唯物史观锻造得坚不可摧的心底,用最字正腔圆的母语,无声而肃穆地念出了那句跨越了时空、刻在中国革命史无名烈士纪念碑上的最高赞歌:
“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
“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残阳如血。
这份来自奉仕王国的情报,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对于普鲁森王国的高层而言,它早已不仅仅是一场用来放松神经、嘲笑敌人无能的军事山寨闹剧记录。
它是对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两种道路结局的残酷验证;更是对这个正在隆隆炮声中高歌猛进的新生王国背后,那些用生命作为垫脚石的无声守护者们,又一次直击灵魂的深刻提醒。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魔法街灯在维勒尼斯城的街道上次第亮起,宛如在大地上铺开的璀璨星河。
林曦缓缓放下右臂。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对奥莉加和克洛伊时,眼底的泪光已经被一种如钢铁般不可动摇的决绝所取代。
前路依旧被迷雾笼罩,法西斯的阴影依旧在远方张牙舞爪。十万绝死军团和一万五千名圣殿骑士的两面包夹之势,依然像两把悬在公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今天,在这个会议室里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未来在那片焦土上走出的每一步路,都因为这些踩在黑暗泥泞中、看不见的足迹,而变得更加沉稳,更加不可阻挡地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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