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的是什么?
五十年的专营权,他想要的是控制整个王国金钱流动的总阀门,让国家的经济命脉成为美第奇家族后花园的蓄水池。
文化基金会的优先话语权,他想要的是把控教育和艺术,潜移默化地改变国民的思想文化认同,夺取这个新生文明的导向盘。
至于那个所谓的旁听席位……今天旁听,明天建言,后天就是利用债务裹挟决策。他想要在象征着绝对主权的宝座之侧,硬生生地安放一把属于资本的椅子!
经济、文化、政治。三重枷锁,环环相扣。
奥莉加感到一阵眩晕。这是进退维谷的绝境。
拒绝他?王国脆弱的财政账本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寒冬的初雪。她们将永远停留在勉强自保、靠着向农民征收实物税度日的初级封建阶段,然后在沃尔特或主教国下一次的经济封锁中,不可避免地走向彻底崩溃。
接受他?王国的确能够插上资本的黄金翅膀飞展,大步跨入现代社会的门槛。但她们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一张华丽、坚韧、由他人精心编织的金融蛛网之中。直到几十年后,整个国家变成一具被资本寄生的、空有繁荣表象的提线木偶。
林曦在心底苦笑。她曾经在建国大典后的阳台上,对奥莉加说过,接下来的挑战将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
现在,这场战争来了。没有硝烟,没有轰鸣的火炮,没有残肢断臂,只有纸上跳跃的数字和迷人的微笑,但这却可能比面对沃尔特的生化毒气更加致命,更加杀人不见血。
……
同一时刻,在距离王城几条街之外的总参谋部大楼。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枪油味和廉价烟草味。克洛伊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制图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一份最新起草的《新兵拼刺与步炮协同训练大纲》上做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全是如何将那些新兵蛋子在最短时间内训练成杀戮机器的方案。
“元帅。”
一名心腹副官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将议事厅里正在进行的、关于“异界银行家”谈判的情报,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克洛伊手中那支坚硬的红蓝铅笔,被她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木刺扎破了白色的战术手套。
克洛伊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出一股宛如实质的凛冽杀气。如果说在碎石峡谷面对敌军冲锋时,她是冷酷的;那么此刻,当听到“资本要求旁听重大军事战略决策”时,她的愤怒简直要将整座参谋部点燃。
美第奇?控制钱袋子的银行家想要染指最高决策?
作为一名经历了生死蜕变、将全部身心都献给国防事业、甚至将自己的灵魂都格式化为战争机器的最高指挥官,克洛伊的第一反应,是如同面对瘟疫传染源般的极度警惕与本能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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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忠诚和一往无前的战斗力,其根基究竟在哪里?
克洛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根植于士兵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同,根植于对保护家人和同胞的绝对信念,更根植于对面那清晰可见、不可妥协的敌人。
金钱和艺术当然很重要,没有军饷,士兵也会哗变,克洛伊并不否认这一点。但如果让这些散着铜臭味的东西,成为主导国家运转的核心力量,甚至渗入军队的决策层,它就会像高浓度的强酸一样,迅模糊掉敌我的边界,腐蚀掉军人保家卫国那最纯粹的意志。
克洛伊在军校的图书馆里,在威灵顿公爵提供的那些历史教材中,翻阅过太多惨痛的教训。在那个遥远的地球中世纪,有多少城邦原本引以为傲、为了保卫家园而战的公民卫队,在资本的无孔不入的腐蚀下,最终堕落成了只认钱不认人的雇佣兵团?他们毫无底线地为出价最高者服务,最终沦为历史的笑柄。
她们刚刚在碎石峡谷碾碎的那支六万人的大军,其中的黑兽佣兵团,不正是这种由纯粹的金钱与欲望驱动、毫无信仰可言、最终在炮火下不堪一击的绝佳反面教材吗?
资本是没有祖国的。它的忠诚,永远只向着最高利润率的方向跪拜。
今天,这个叫美第奇的家族,可以为了高额的利息和专营权,慷慨地资助她们修建防御堡垒、购买大炮。
但明天呢?如果沃尔特那个杂种,或是南方的枢机主教国,开出了足以让这些银行家动心的天价筹码?又或者,当王国为了收复失地而起的军事行动,妨碍了这些资本家在大陆其他地方的贸易布局时,这些银行家是否会瞬间翻脸?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切断粮草,卡住弹药的供应,甚至成为从背后捅向尼达威尔-普鲁森最致命的一刀!
克洛伊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帽,大步走向参谋部的大门。
她绝对相信奥莉加和林曦的政治智慧,她也知道王国现在急需这笔续命的钱来度过难关。但作为王国的最高军事统帅,她绝不容许任何人,用金币牵着王国军队的鼻子走。
“传令下去。”
克洛伊站在台阶上,眼神冷酷如铁,对身边的参谋长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从今天,不,从这一秒起!国防军的每一枚铜板的预算流向、每一子弹的采购清单、以及每一名士兵的战前忠诚教育,必须牢牢、绝对地掌握在总参谋部和女王的手中!”
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在场每一个参谋的耳膜。
“通知所有将级和校级军官,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胆敢私自接触这些外来资本,或是接受他们所谓的‘私人赞助’、‘防务咨询’……无论他是谁,立下过多少战功,一律按叛国罪,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任何外来资本,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地染指军队事务——这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国防军,用钢铁和鲜血划下的一道绝对不可逾越的死亡底线。
……
日落时分,议事厅。
洛伦佐带着他那份没有立刻得到签字的提案,礼貌而从容地退出了房间。临走前,他微笑着表示,这是一项跨越时代的伟大合作,他完全愿意给女王陛下足够的时间去“权衡这份友谊的真实价值”。
送走这位浑身散着金币光芒的历史传奇人物后,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比他来之前沉重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