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太阳。
奥莉加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罗马石柱。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旦闭上眼,她那极其丰富且敏锐的神经,就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想象战场的画面。
她仿佛听到了十二磅重炮齐射时,那足以撕裂耳膜、震碎内脏的恐怖轰鸣;她仿佛看到了成千上万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米尼铅弹,在峡谷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金属网,无情地收割着一切活物。
而她的克洛伊,正站在那片最致命、最吸引敌军火力的阵地焦点上。
奥莉加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直到今天,她的潜意识里,都还没有完全习惯克洛伊褪去那身华丽却坚固的精灵锁甲、换上那套普鲁士蓝呢绒将官服的模样。
那种虽然挺括、但在利刃面前薄如蝉翼的布料军服,真的能挡住狂兽人砸下的沉重狼牙棒吗?能挡住黑兽佣兵躲在暗处射出的淬毒冷箭吗?
克洛伊那颗早已习惯了手持骑枪、在马背上起决死冲锋的心,真的能够冷酷、精密地驾驭住这部庞大、陌生,由无数齿轮、火药、后勤表格和钢铁零件组成的宏大战争机器吗?
六万人啊。那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六万只野兽。
“我到底干了什么……”奥莉加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是她。是她昨天在议事厅里,用那道没有留下任何退路的命令,将公国所有的筹码,将几十万人的命运,全部推上了那张名为“独立”的赌桌。
是她,亲手将她最珍视、最离不开的人,送上了一个随时可能通往毁灭的残忍祭坛!如果克洛伊倒在了那片峡谷里,她就算守住了这个国家,就算戴稳了这顶王冠,又有什么意义?她连那个每天夜里会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为她擦去眼角的疲惫、会霸道地要求她早点休息的人,都失去了。
恐惧,如同寄生在心脏上的毒藤,越收越紧。
“……直接并入理事会的‘直属殖民地’……”
“……我会委派总督进行全面接管……”
“……至于你和克洛伊,撤职查办……”
伊丽莎白阿姨昨天在议事厅里,那句带着冰冷英伦腔调、没有一丝感情色彩的最终判决,此刻就像是一群被诅咒的、挥之不去的恶毒幽灵。
这些幽灵在走廊高耸的罗马柱之间,在穹顶那精美的壁画下,来回回响、碰撞,化作实质般的尖针,不断地钻进奥莉加的耳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电报机里每一秒没有声音传来的寂静,都像是在倒数计时的丧钟。每一秒的停顿,都像是在为那个沦为亡国奴、沦为高维文明展览品的凄惨结局,增添一分确凿无疑的证据。
“踏、踏、踏。”
走廊尽头,一阵轻碎、胆怯的脚步声打断了奥莉加的自我折磨。
一名穿着整洁女仆装的贴身侍女,端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银质托盘,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近。托盘里,放着一杯刚刚泡好、加了足量安神蜂蜜的早茶,以及几块从御膳房刚端出来的、热腾腾的精致起司糕点。
“陛下……”侍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恳求与心疼,她看着女王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您已经在走廊里踱了一整夜了,一分钟都没有合过眼。求您了,稍微用一点东西吧,哪怕喝口热茶暖暖胃也好。如果克洛伊元帅和林曦大人知道了,一定会怪罪我们没有照顾好您的。”
听到“克洛伊”和“林曦”的名字,奥莉加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总是流转着勾人波光、充满霸气与魅惑的银灰色眼眸里,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蜘蛛网般的血丝。眼眶深陷,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
她低头,木然地看了一眼托盘里那杯已经彻底停止冒热气、表面结出了一层微黄茶垢的红茶,又看了一眼那散着甜腻香气的糕点。
突然,一股无法抑制的反胃感从喉咙深处直冲脑门。
奥莉加猛地捂住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痉挛。那种极度焦虑引的生理性恶心,让她几乎想要干呕出来。在她的脑海里,那红色的茶水仿佛变成了峡谷里流淌的鲜血,那甜腻的糕点仿佛变成了敌军被炮弹炸碎的模糊血肉。
“撤下去。”
奥莉加偏过头,闭上眼睛,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过,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冷厉。
“可是,陛下……”
“我说了,撤下去!在没有听到前线电报机的响声之前,任何人,不要给我送任何东西!”
侍女被女王突然爆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端着托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退了下去。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奥莉加一个人。
孤寂。深深的孤寂。
此时此刻,那个能够用毛泽东思想和唯物史观,像剥洋葱一样冷酷剖析阶级矛盾、在她最迷茫时用理智的铁锤砸醒她的林曦,被伊丽莎白强行隔离在了顶层的茶室里。
那个能够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下一切刀剑、用那柄断剑为她划定绝对安全领域、在深夜里给予她极致安心的半精灵骑士,正站在生死未卜的火线最前沿。
作为这个国家的君主,作为王座上唯一的活人,她不能哭泣,不能崩溃,更不能去茶室里向那个傲慢的高维存在祈求施舍。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只有将所有翻腾在胃部和心脏里的恐惧、软弱、悔恨,以及对那两个女人的疯狂思念,如同吞咽刀片一样,死死地压制在胸腔最深处的黑暗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