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骨瓷茶杯边缘的遮挡,在这位大英帝国文明意志究极具现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细微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微小弧度。
这抹弧度转瞬即逝,但却没有逃过一直用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她的克洛伊的眼睛。
阿姨满意了。
但她满意的,绝不是奥莉加那通声嘶力竭的放权,也不是克洛伊这番割破手掌的血誓。作为活了无数个世纪、见证过无数个文明在星海中湮灭与崛起的文明意志,她早已摒弃了那些廉价的人类羁绊与感动。
她满意的,是这种被外力逼入死角、退无可退之后,破釜沉舟爆出来的“势”。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把永远需要她握在手里提供动能、稍微离手就会生锈钝、只会撒娇祈求庇护的精美玩具剑。她要的,是一把在极限压力下依然能保持令人胆寒的锋利,懂得为了自身的生存而疯狂撕咬、噬主饮血的狂刀!
只有这种被逼到疯的狂刀,才有资格,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多重宇宙里,作为那套隐藏在暗处的“地球战略防御体系”的侧翼,去掩护她们家小曦的后背。
“很好。小克洛。”
伊丽莎白阿姨放下了茶杯,瓷器与底托碰撞,出一声脆响。她的语气依然像谈论天气般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个用剥夺国家主权、把奥莉加贬为展览品作为威胁的恶魔,根本不是她。
“那么,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等候你的捷报了。”
伊丽莎白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希望你这把刚刚在磨刀石上蹭出火星子的刀,足够锋利。不要让阿姨我……落得个‘挥泪斩马谡’的下场啊。”
听到“挥泪斩马谡”这个陌生的词汇,奥莉加和克洛伊虽然不懂其背后的中国三国典故,但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失败即被无情处决”的肃杀之气,却像冰水一样穿透了她们的骨髓。这无疑是林曦在某个夜晚,为了解构历史,给这位文明意志讲述过的故事。而现在,它变成了悬在公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定不辱命!”
克洛伊将带血的军刀猛地插回刀鞘。金属入鞘的撞击声,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没有看她的女王,也没有看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前解放军下士。她猛地转过身,普鲁士蓝的军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一脚踹开,克洛伊如同卷起死亡风暴的旋风般,大步冲出了议事厅。
……
议事厅外。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市集的喧嚣尚未散去。这座刚刚从瘟疫和废墟中缓过一口气、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工业文明甘霖的城市,尚未感知到刚才王座前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惊涛骇浪,尚未知晓毁灭的阴影已经笼罩在边境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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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克洛伊冲出大门、跨上战马的那一瞬间。
尼达威尔公国这部耗时一年、由无数字节的图纸、无数吨生铁和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浇筑而成的国家战争机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拉下了总闸,出了一声震动地壳的沉闷轰鸣,全运转了起来。
“嘟——嘟嘟——”
凄厉而高昂的铜管军号声,如同撕裂云层的雷霆,在维勒尼斯城的东南西北四个兵营上空接连吹响。那是代表着“最高级别战备集结”的长音。
平静的街道瞬间被打破。
无数穿着普鲁士蓝军服的身影,从酒馆、从兵工厂的休息室、从刚刚建好的集体宿舍里狂奔而出。带着防滑钢钉的制式皮靴,如同密集的冰雹般重重地踏在碎石路面上,汇聚成一条令人窒息的蓝色洪流。
马厩里,拉动那二十四门“守夜人-ii型”火炮辎重车的挽马,在饲养员粗暴的鞭打下出不安的嘶鸣,马蹄将地面的泥水踢得飞溅。
而在各个连队的集结点,军官们正用手里那根代表着纪律的短木棍,狠狠地抽打着那些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的新兵。从林曦那里学来的、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方言脏话,混合着刺耳的号音,交织成了一曲属于近代工业文明的战争交响乐。
“给老子动作快点!没吃饭吗你这个瓜娃子!把你的子弹带扣紧!刺刀上锁!”
“火炮连!动作慢得像乌龟爬!耽误了出时辰,老子把你塞进炮管里射出去!”
那些背着“暗夜-ii型”线膛步枪、头顶着防破片毡帽的年轻士兵们,一边在咒骂声中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沉重的背囊,一边用余光不安地互相打量着。
在这群新兵的眼里,这或许只是一场规模稍大一点的边境保卫战,一次痛击那些讨厌流寇的日常任务。
他们那被局限在小农庄和手工作坊里的狭隘认知,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即将扣下扳机、射出的每一带着膛线旋转的米尼弹;他们即将在碎石峡谷里流尽的每一滴鲜血;背负的,不仅仅是谷地镇那几座粮仓的存亡。
那是这个由不同种族、不同阶级拼凑起来的新生政权,能否在这个残酷的多重宇宙中,继续存续下去的合法性证明。
那更是他们誓效忠的女王和总指挥官,是踩着敌人的尸骨走向辉煌的王座,还是被剥夺一切尊严、沦为高维文明笼中金丝雀的终极命运岔路口。
历史的重量,就这样以一种浑然不觉的姿态,压在了这些普通士兵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