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第一次注意到他们,是在城东的一处临时医卫所门外。
那个时候,那场惨绝人寰、差点将整个塞尔努斯大陆拖入深渊的黑死病级别瘟疫,虽然在伊丽莎白阿姨的强势干预下,被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物理隔离和刺鼻的来苏水强行压制了下去。但是,那场瘟疫带走四成人口所留下的冰冷余威,依然像一层看不见的、沉甸甸的铅云,死死地压在每一个维勒尼斯幸存者的心头,让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绝望的腐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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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极其阴冷刺骨的冬日黄昏。
林曦当时正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大衣,头上裹着防风的粗糙麻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正跟随公国的席医疗官,在最底层的街区,暗访防疫流程和尸体焚烧命令的执行情况。
在医卫所那扇斑驳的木门外,站着一个名叫里克的人类男人。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麻布短衫,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搬运尸体、清理废墟以及焚烧垃圾留下的黑色污渍和难闻的气味。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冻得紫,像是一个刚从地狱泥潭里爬出来、耗尽了所有体力的苦命劳工。
但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散着酸臭味、处于社会最底层的男人,他的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在那种乱世和绝望中极其罕见的、如同野草般从未熄灭过的勃勃生机。
里克正站在冷风中,冻僵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用在井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水珠都擦去了的宽大树叶包裹着的、还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粗粮面饼。
他动作笨拙、局促,甚至带着几分如同面对神明般的讨好与敬畏。他试图将这块在他看来无比珍贵的面饼,塞给面前一位刚从重症隔离区走出来的女性。
那位女性,就是阿斯塔。
曾经的阿斯塔,是高高在上、享受着平民跪拜与供奉的神职人员,是可以在神殿里优雅地冥想、不需要沾染半点红尘泥土的黑暗精灵女祭司。但此刻,在瘟疫面前,神明闭上了眼睛。阿斯塔被迫走下了神坛,成为了医卫所里的一名护士。
她身上的祭袍早已经看不出原本华丽的暗夜纹路,已经被各种难以名状的污血、脓液和刺鼻的消毒水染得斑驳不堪。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累得几乎虚脱,脸色惨白得如同锡箔纸,连站稳都需要依靠着门框。
面对一个低贱人类递过来的食物,阿斯塔的第一反应,是刻在骨子里几百年的阶级警惕与种族抗拒。
在过去,人类在她的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奴隶,或者是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她紧紧抿着那双干裂、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受惊的野猫般戒备的寒光。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里克递过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包裹着毒药的诱饵。
那是一种防备,更是一种源于旧时代阶级落差的刺痛。
而面对阿斯塔的抗拒和后退,里克没有退缩。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只是极其尴尬地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沾满灰尘的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略显憨厚、却执着无比的笑容。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那只举着面饼、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像是一根深深扎根在岩石缝隙里、固执且不肯弯曲的树枝,坚定地停留在半空中。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真诚地、没有任何杂念地看着阿斯塔。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史诗感的、平凡到了极点的画面。没有魔法的绚烂光影,没有骑士冲锋的慷慨激昂。
但就是这个画面,让伪装在人群中、刚结束了一场残酷政治博弈的林曦,硬生生地驻足在寒风中,看了好几分钟。
在那个满目疮痍、尸体还未焚烧殆尽的寒冬;在那个黑暗精灵与人类之间,几千年来积累的种族隔阂、血债与阶级对立,深如无法逾越的万丈鸿沟的时刻……
这种试图跨越阶级与种族界限的、虽然笨拙得让人笑,但却充满纯粹、不求回报的善意的举动。本身,就像是在一块冻结了千年的、坚硬冰冷的石头缝隙里,拼尽了全力顶破了所有的阻力、悄然探出头来的一茎柔弱、却又耀眼无比的绿芽。
那一刻,林曦知道,伊丽莎白阿姨的大炮可以摧毁旧的城墙,罗慕拉姐姐的文艺复兴可以解构旧的神权,但这片土地真正的复苏,必须是从这块带着余温的粗粮面饼开始的。
从那以后,在公国这辆巨大的战车隆隆向前的日子里;在林曦无数次走访喧闹的市集、轰鸣的手工作坊,和那些新兴的、供平民泄情绪、探讨真理的“公共宣讲角”时。
里克和阿斯塔的身影,总会在不经意间,像两片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向前的树叶,映入林曦的眼帘。
他们,成了林曦在这座城市里,最珍视的一对不断变幻着形态的社会观察样本。而他们的故事,也随着尼达威尔的崛起,在那些沾满机油和焊花的日常里,悄然谱写着属于凡人的史诗。
……
半年后的一天。
初冬的阳光带着一丝没有温度的惨白,洒在维勒尼斯下城区一条刚刚铺好碎石的街道上。这些由公国工程兵部队和平民劳工共同铺设的碎石路,标志着公国的基础设施建设,正在像毛细血管一样,一点点地向这些曾经无人问津的底层社区延伸。
今天,林曦难得地没有去军营,而是换上了一套极其普通的亚麻布斗篷。不过,在出门前,她依然没能逃过奥莉加和克洛伊的“双重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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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微服私访,那我和克洛当然也要体察民情。”半小时前,在王宫的更衣室里,奥莉加一边用魔法灵巧地改变着自己过于显眼的暗紫色肌肤和标志性的五官,一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她换上了一件普通商妇常穿的深灰色长裙,但即便如此,那傲人的身段依然难以完全掩饰。她走到林曦身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帮林曦系好斗篷的领结,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林曦的下巴,惹得林曦一阵轻颤。
而另一边,克洛伊则更加直接。她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最高指挥官的华丽军服,换上了一套沾着些许油污的旧皮甲,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役雇佣兵。
克洛伊一言不地走到林曦的右侧,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那只常年握剑的手,便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地,在宽大斗篷的掩护下,一把握住了林曦的手。
“下城区人多眼杂,为了防止参谋阁下遭遇偷窃或踩踏,保持肢体接触是最高效的保护预案。”克洛伊板着脸,用一种极其刻板的战术口吻,为自己的占有欲寻找着无懈可击的借口。
林曦感受着左边奥莉加时不时贴过来的柔软肩膀,以及右边被克洛伊死死扣住、十指紧扣的右手,脸颊不由得微微烫。她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这哪里是微服私访,这分明就是夹心饼干出游记。
三人就以这种诡异却又充满暗流涌动的阵型,走过了喧闹的街区。
当她们转过一个街角时,林曦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她拉着奥莉加和克洛伊,退到了铺子对面的屋檐阴影下。
林曦戴着兜帽,静静地注视着街角那间破旧的小修理铺。
那是里克的铺子。半年多以前,这间铺子还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和泔水味,门外挂着一块被油烟熏黑的、歪歪扭扭写着“修理铁锅与农具”的破木板。
而今天,林曦惊喜地现,在那块旧木板的旁边,竟然多了一块崭新的橡木招牌。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块新招牌上,竟然用一种极其优雅、繁复,只有在高等精灵文献中才能看到的精灵文字,深深刻印着一行标语——
“承接简易附魔与护具修复”。
那字迹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高贵与精细,显然是阿斯塔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