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拿起一根长长的推演杆,将那个代表精锐小队的蓝色木块,毫不留情地从红军的腹地拨了出来,丢进了代表“阵亡”的废弃盒子里。
“判定:蓝军突击小队遭遇严密的交叉火力网覆盖。在排枪齐射和霰弹的无死角打击下,全军覆没。红军指挥中枢未受任何实质性威胁。”
沙盘上代表失败的红色标记,刺目得如同新鲜的血液。那沉闷的木块落地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克洛伊和所有蓝军将领的心头。
那支精锐小队,在现代火力的防线上,就像是撞上花岗岩的脆弱鸡蛋,撞得头破血流,连一朵水花都没有溅起。
这个残酷的判定,彻底打醒了克洛伊。那些关于奇迹、关于个人英雄主义、关于“一骑当千”的最后一丝粉色泡沫,在林曦冰冷的数据通报中被碾得粉碎。
克洛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侥幸与热血,只剩下如同深渊坚冰般的绝对理智。
她被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彻底低下高贵的头颅,去拥抱那些她曾经觉得无比死板的规则。
“传令。”克洛伊的双手撑在沙盘边缘,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放弃所有渗透战术。命令炮兵阵地,向红军号、号核心阵地,进行长达两个小时的火力准备。不要节约炮弹,用概率,给我把那片土地犁一遍!”
接下来的推演,变得极其枯燥、沉闷,甚至让人感到压抑。
克洛伊痛苦地将目光从那些充满奇迹的“妙手”上收回,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那些枯燥、死板的步兵操典条令上。
她指挥着步兵方阵排成最死板的横队,踩着假想中的单调鼓点,顶着红军模拟反击的炮火伤亡,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推土机一样,用密集的排枪齐射,一步步碾压推进。同时,她派遣骑兵在侧翼,不再进行任何华丽的单挑穿插,而是进行着最机械、最按部就班的迂回包抄。
这是一套毫无美感、毫无新意、甚至显得有些愚笨的组合拳。它纯粹是在拼消耗、拼后勤、拼纪律的韧性。
但正是这种笨拙,展现出了工业化战争最可怕的压迫感。
经过整整三天三夜的沙盘拉锯,当裁判最终宣布,蓝军依靠着这种残忍却如同钟表般精确的战术消耗,艰难地啃下红军的核心阵地,取得演习的最终胜利时……
站在沙盘前的克洛伊,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大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是教官组给予的勉强及格的认可。
然而,在那种极致的疲惫中,从克洛伊心底升起的,根本不是过去那种挥剑斩杀敌将后的狂喜与荣耀感。没有热血沸腾,没有想要高呼万岁的冲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释重负的清明。
她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巨大伤亡的数据模型——那些为了拿下阵地,被成建制“消耗”掉的步兵营;那些为了维持火力压制,被打到红炸膛的野战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带着满嘴苦涩地领悟到:
她们,终于学会了用这个新世界的冰冷规则,在这个新世界的残酷战场上,去攫取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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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是一个渴望鲜花与掌声的骑士,她已经蜕变成了一个能够在账本上冷血地核算几十万人性命的现代指挥官。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成长,一种剥去灵魂外壳后,血淋淋的顿悟。
……
一周后。
皇家军事学院的广场上,举行了庄严的毕业典礼。
秋风扫过广场上那些刚刚栽种不久的橡树,出沙沙的声响。数百名学员整齐列阵,深蓝色的制服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无比肃杀。
威灵顿公爵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亲自为这些熬过了地狱般半年的合格将领们,颁象征着现代指挥官资质的黄铜徽章。
整个广场的气氛,肃穆、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既像是一场象征着新生与荣耀的授勋仪式,但更像是一场庄重的葬礼——一场在场所有将领,亲手埋葬了她们自己体内那个“旧式冷兵器将领”的宏大葬礼。
“克洛伊·迪斯克伦蒂亚。”
听到翻译官念出自己的名字,克洛伊从队列中大步跨出。
她走到威灵顿公爵的面前,身体笔直如松,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那个军礼的姿势,手臂折叠的角度,手指并拢的弧度,甚至手掌停顿在帽檐旁边的位置,都干净利落得宛如一台上了条、经过了无数次精密校准的机械。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过去的随性,更没有半点精灵贵族特有的傲慢与张扬。
在她的身上,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过去那种属于旧军队骑士长的痕迹。曾经那个在训练场上,因为掩护新兵而受了委屈、带着“匹夫之勇”的倔强骑士,那个会在夜里偷偷擦拭断剑的游侠,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封存在了历史的琥珀中。
此刻的她,已经将那份惊人的勇武,完美地内化为了精密计算系统中的一个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