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所有异界将领感到某种陌生胆寒的答案:“不是因为神明的庇佑,也不是因为某位骑士爆出了一骑当千的斗气。是因为残酷的日常训练度!是因为他们将‘排队枪毙’的动作刻进了肌肉和骨髓里的纪律!更因为——”
公爵的声调猛地拔高:“更因为基层军官在那种绝对逆境、弹尽粮绝中,依然对长官命令保持着毫无感情的、机械性的忠诚!”
“在我的军队里,个人英雄主义从来都只是整个系统运转不畅时的一种冗余备份,而绝不是设计的初衷。一支成熟的军队,永远追求的,是依靠严密阵型和交叉火力构筑的集体英雄主义!”
台下,莱丝——那位被称为“永不闭合的暮色之眼”的天穹防御官,统领着公国唯一一支由狮鹫与暗影翼龙混编的王牌空军——终于按捺不住内心属于高阶种族的骄傲。
她猛地站起身,修长的身姿挺拔如剑,试图用这个世界的魔法法则,去挑战这位异界老者的理论。
“公爵阁下!”莱丝的声音清脆而尖锐,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您的数学题确实精妙。但如果在当时的战场上,敌军的阵营中有一位大魔导师,在您的方阵头顶,覆盖释放了一个‘流星爆’的高阶魔法呢?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您的那些机械性忠诚,您的那些排成密集横队的木偶士兵,能用血肉之躯挡住天火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土着将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她们的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期待着这个极具异界特色的尖锐问题,能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异界老头吃个大大的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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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后排的林曦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有些好奇威灵顿会怎么回答这个“降维打击”式的魔法命题。
威灵顿公爵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如果?”公爵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这位女士,在真正的军事家眼里,战场上没有‘如果’。我只计算‘概率’。”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串公式。
“请问,培养一位能释放‘流星爆’的大魔导师,需要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所以,他出现在这片特定战场的概率是多少?”
“其次,他释放这个法术,需要多长时间的吟唱前摇?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在这个漫长的吟唱时间里,我的六磅野战炮填装开火需要十五秒。在这个时间差内,我的炮兵阵地将他的法师塔连同他本人的内脏一起轰碎的概率,又是多少?”
“最后,即使他成功释放了一次,他体内那脆弱的魔力回路耗尽后,需要多长时间恢复?一天?一周?而我的兵工厂,一天就能压出上万破魔铅弹,我的炮兵随时可以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饱和式炮击!”
公爵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教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音爆:“你们总是习惯将国家和军队的命运,豪赌在那些不可控的‘非凡力量’、偶然的个人英雄和虚无缥缈的奇迹上!这就是你们的军队在面对可以无限复制的工业齿轮时,如同纸糊一般脆弱的根本原因!”
“从今天起,把你们脑子里那些关于魔法‘可能性’的浪漫幻想给我彻底挖掉!开始学习用‘概率’、用‘工业消耗比’去思考战争!”
这一声呵斥,如同极地寒风,浇熄的不仅仅是莱丝眼中的幻想,更是这群将领依赖了千百年的、对魔法武勇的思维惯性。莱丝脸色苍白地坐了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如果说战术课是一场猛烈的炮击,那么接下来的军事行政与后勤课,则是真正的灵魂剥皮拷问。
代替公爵授课的,是一位面无表情、如同差分机般刻板的英军后勤上校。
他走上讲台,展示在黑板上的,不再是杀敌的技巧,也不是排兵布阵的艺术,而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精确到个位数的后勤物资消耗表格。
这些表格,就像是一面照妖镜,残忍地照出了这些异界名将们过去所有引以为傲的“伟大胜利”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侥幸与不堪入目的烂账。
薇奥拉,这位曾挥舞重剑、率领王家近卫骑士团完成过一次被无数游吟诗人传唱、誉为军事经典的“七日奔袭”的副将,此刻正脸色惨白,如坐针毡。
那位后勤上校拿着一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那场引以为傲的战役,进行了一次毫不留情的、堪称法医级别的彻底解剖。
“长途奔袭七天,很勇敢的战术意图。”上校的声音毫无起伏,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但在这七天的长途奔袭里,你从未精确计算过,你的战马在平原、丘陵和泥泞路面等不同的地形下,每天需要额外消耗多少磅的优质燕麦!你以为草根和树皮能提供高强度的热量吗?”
“你不知道,”上校猛地转过身,盯着薇奥拉,“你的步兵在重装急行军到第四天时,根据人体工程学和材料磨损率,会有多少双劣质皮靴的鞋底被磨穿!这会导致脚底大面积水泡和感染,从而直接产生百分之十五的非战斗减员!”
薇奥拉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桌子边缘。
“你更没有提前核算过!”上校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黑板上的一项医疗数据上,“随军的药剂师手里那点可怜的止血草粉储备,在遭遇第一次高强度接敌后,面对哪怕是最原始的弓箭造成的贯穿伤,究竟够处理几次?你把士兵的生命交给了所谓的‘神明护佑’!”
“你们过去那种打仗的方式……”上校将粉笔头重重地扔在讲桌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全场,“简直就像是相信魔法能凭空变出面包一样,天真地相信‘只要冲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记住!后勤从来都不是在遇到困难时,去拍脑袋想的‘办法’!后勤,是在战役打响前,就必须在纸面上、用一个个铜板做平的‘预算’!一场战争的走向,在第一声枪响之前,就已经由这些后勤数字决定了八成的胜负!”
上校的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判决书一般落在薇奥拉的心头:“你们过去根本不是在指挥一支军队作战,你们只是在毫无节制地、疯狂地挥霍着士兵们用性命填补的、注定会耗尽的‘士气存款’!”
薇奥拉低下了头,她引以为傲的战史,那些游吟诗人歌颂的华丽辞藻,在这些冰冷的阿拉伯数字面前被剥得只剩下一地鸡毛。她和在座的所有将领终于悲哀地意识到,真正的战争,原来是一门极其枯燥、残忍的会计学。
而到了下午的地形学课程,这门课更是对这些精灵将领自尊心最残忍、最暴力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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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暗精灵还是半精灵,她们一直自诩为大地阴影的情人,宣称自己拥有着极高的自然亲和力。她们能够听懂风在树叶间的低语,能够读懂每一片苔藓生长的朝向,甚至能在一片漆黑中闭着眼睛穿过密林。
但在那位拿着圆规、直尺和量角器的测绘教官眼里,她们的浪漫一文不值。
教官要的不是对风景诗意般的描述。他要的是精确的等高线,是能让炮兵一眼看出是否满足射击仰角的坡度角,是步兵可以隐藏其后的反斜面数据,以及不同武器交叉火力所形成的射界盲区。
克洛伊坐在第一排,交上去了她的第一份手绘防守地图。
这份地图上,克洛伊用她极其优美的笔触,标注了“易设伏的忧伤河谷”,以及“月光流淌过于明亮不利于潜行的北坡”。这曾是她作为顶尖游侠和刺客,无数次死里逃生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教官拿起那张地图,看了一眼。
“呲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教官当着克洛伊的面,将那份地图撕成了两半,像丢垃圾一样扔回了她的桌子上。
“废纸一张。毫无用处。”教官的声音冷硬如铁,“缺乏绝对坐标参照系,没有高程数据标注,没有比例尺,甚至连网格线都没有!炮兵拿到你这张画满了‘忧伤’的废纸,一炮弹就会落在我们自己人的头上!重做!”
克洛伊看着桌子上的碎纸,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作,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愤怒。她只是默默地拿起炭笔和直尺,重新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
重做。被撕毁。再重做。
在那个充斥着油墨味和绝对理性的战术研讨室里,旧的战争认知正在被一遍遍地碾碎。而这群被逼到绝境的将领们,正咬着牙,在这片精神的废墟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属于未来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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