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丽莎白的授意下,克洛伊毫不留情地开除了一批带头闹事的旧军官,并以“破坏军心、延误战机”为由,对几个在背后纵容部下的古老军事家族,开出了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变卖祖宅的天价罚金。
这种毫不讲理的高压手段,确实如同冰水浇灭烈火一般,将公开的反抗死死地压制了下去。
但在看不见的暗流深处,积怨却如岩浆般在沸腾。几个丧失了军权与特权的古老军事家族的遗老遗少,甚至在私下的酒会和沙龙上,端着高脚杯,轻蔑地将这支正在操练排队枪毙的新军称为“大公那些可悲的无脑玩具兵”;他们将造价高昂、凝聚了工业文明心血的制式燧步枪,贬低为“烧不旺火的烧火棍”。
这些私底下的流言蜚语,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军营的边缘游走,无形中给那些新兵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当十七连这块最棘手、背景最复杂、刺头最多的“烫手山芋”摆在桌面上时,克洛伊毫不犹豫地将它丢给了林曦去解决。
结果,让整个公国的高层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些曾经连奥莉加女王的命令都敢阴奉阳违、在地方上嚣张跋扈的刺头,被林曦治得服服帖帖。她们现在看到林曦的背影,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在演习场上,她们更是像一群被彻底驯服却又保留了獠牙的猎犬,林曦的指挥刀指向哪里,她们就如狂飙般扑向哪里。
克洛伊放下手中的红茶杯,指腹轻轻抚摸着桌案上那份关于十七连战斗力评估的满分报告。她其实仔细研究过林曦的带兵方法。
她现,林曦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恐怖的成功,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自身那变态的军事素质和武力碾压。更重要的是,林曦懂得一种在异界军队中极其罕见的东西——“将心比心”。
林曦从来不把士兵当成泄个人情绪的沙袋,她绝不随意打骂侮辱她们的人格,更不允许任何军官用血统或者出身去羞辱下属。但是,一旦有人触犯了纪律的底线——比如在队列中交头接耳、比如在装填时不按流程操作——她的惩罚又如同雷霆般冷酷无情,绝不讲半点私情。
克洛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悲悯。其实,她完全能够理解那些老兵心中的痛苦与挣扎。
让这些习惯了在幽暗森林里隐蔽潜行、习惯了寻找刁钻角度进行致命狙杀、习惯了依靠法师的护盾进行小队灵活协同作战的精英战士,彻底放弃浸淫了几个世纪的战斗本能;让她们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排成呆板、拥挤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密集横队;让她们听着单调的军鼓声,齐步走向敌人的炮口,然后机械地站定、撕咬火药纸包、装填、举枪,最后闭着眼睛进行齐射……
这对于一个有着悠久冷兵器与魔法传统的民族来说,无异于一场剥皮抽筋的精神凌迟。这在否定她们的过去,否定她们引以为傲的一切生存技能。
但是,克洛伊那属于最高指挥官的冰冷理智,却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枚硬币残忍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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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国的部队,曾经在圣地保卫战中,与沃尔特的黑兽大军正面交手过。那些黑兽的战法同样原始、野蛮,完全依赖着兽人那恐怖的蛮力与铺天盖地的数量优势。
但如果有一天,沃尔特那个诡异的“系统”,也突然从异次元的口袋里,掏出了类似、甚至更先进的火器图纸呢?或者,当南方那个庞大的主教国,以及七盾同盟从瘟疫的沉重打击中缓过气来,决定重新用他们那依旧庞大的、毁天灭地的高阶魔法力量,对这座孤岛般的公国进行降维碾压呢?
她们没有时间了。
公国根本没有那种奢华的、长达几十年的闲暇时间,去慢慢地、从容地磨合出一种既保留优雅魔法传统、又能完全适应火器时代的“魔法特色近代化军队”。
在亡国灭种的倒计时面前,她们必须在沃尔特恢复元气之前,在最短、最极限的时间内,用最粗暴、最填鸭式的方法,成出一块敲不碎、砸不烂、能够用血肉之躯挡住所有魔法与火炮洪流的钢铁长城。
至于这堵长城的外观是否优雅?它堆砌的姿势是否合乎那些古老贵族的传统审美?
在生存危机面前,这一切狗屁传统都必须无条件让步!哪怕是把战士变成毫无感情的齿轮,只要这台机器能运转、能杀人、能保住公国的存在,那就是唯一的真理。
从这个角度来看,林曦的做法不仅是对的,甚至比公国自己培养的那些教官效率还要恐怖。
因为在那些士兵的眼里,林曦不仅仅是一个挥舞着皮鞭的魔鬼教官,她更是属于女王阵营核心的“自己人”,是奥莉加大公意志的直接代表。同样一句难听的责骂,从旧贵族教官嘴里骂出来,那是阶级的羞辱与蔑视;但从林曦嘴里骂出来,配合着她身先士卒的泥水翻滚,士兵们却能本能地理解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殷切期望。
更让克洛伊感到欣慰、甚至有些嫉妒的是,林曦深谙那种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极限带兵之道。
在白天的训练场上,她骂起人来能让最凶狠的半兽人都怀疑人生,能把那些贵族小姐骂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但在夜晚训练间隙的篝火旁,她又会奇迹般地褪去所有的煞气,像个知心的大姐姐一样,随和地跟这些满身泥污的异界姑娘们盘腿坐在一起。
……
夜幕低垂,维勒尼斯郊外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十七连的营地中央,几堆巨大的篝火正在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在周围一张张疲惫却专注的脸庞上投下温暖的光影。松木燃烧时爆出的火星,如同萤火虫般在夜空中短暂地飞舞。
林曦没有坐在连长专属的折叠椅上,而是随意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篝火边缘的灰烬。她的身边,挤满了那些白天刚被她操练得死去活来的女兵,甚至连那几个刺头,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着。
“连长,您白天说,只要我们把纪律刻进骨子里,就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可是……站在原地让敌人开枪,这真的不是送死吗?”一个年轻的人类女兵怯生生地举起手,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惑。
林曦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仰望着异界那有些陌生的星空,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仿佛倒映出了一段跨越了时空与维度的冰雪记忆。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林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一个生在我家乡,那个名叫‘地球’的地方的,关于纪律和生命的故事。”
周围的女兵们立刻屏住了呼吸。连长关于家乡的故事,总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魔力。
“那是在一场极其残酷的战争中。有一个名叫长津湖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雪山和冰原。”林曦用一种充满画面感的低沉语言,将那幅悲壮的历史画卷缓缓铺开,“那里的冬天,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场暴风雪都要冷。气温低到零下四十度,呼出一口气,都能在半空中结成冰碴子砸在脸上;把皮肤贴在枪管上,只要一撕,就能带下来一块带血的皮肉。”
女兵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深蓝色军服。
“我的一群前辈们,他们被命令要在那样一片绝地,去伏击世界上装备最精良、火力最恐怖的敌人。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不能生火,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大口喘气。他们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衣,趴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敌人可能出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