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慕拉眼皮子底下的街道拐角处,她亲眼目睹了这种“结晶”是如何具象化的。
几个月前,城东的一位高傲的纯血精灵工匠,接到了军方一笔巨大的打磨火枪枪管内膛的订单。起初,她依然固执地想要依靠自己精妙的风系魔法,一点一点地去进行手工打磨。但她很快沮丧地现,就算她把魔力彻底榨干,那种效率,也根本无法满足市场那犹如黑洞般的巨大胃口。
而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几个人类监工找上了门。那几个人类没有任何魔法天赋,但他们那严密的、将一个复杂工序拆解成十几个简单动作的流水线组织能力,以及对无技术劳工的统筹安排,却能在一天之内,让那家工坊的产量直接翻上五倍!
精灵提供核心的精度校准技术,人类提供流水线管理与劳动力。
不需要任何政府官员的出面撮合,那位曾经用鼻孔看人的人类监工,和那位曾经视人类为蝼蚁的精灵工匠,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在一家酒馆的长桌两端坐了下来。他们端起装满劣质麦酒的橡木杯碰在一起,心甘情愿、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签下了那份五五分成的利润合作契约。
还有在武器贸易市场上。当一个精打细算的人类商人两眼放光地现,只要在自己工厂里量产出来的廉价燧火枪的火药池上,花几个银币请低阶精灵附加上一个简单的“防潮风元素魔法”,就能让这件本来在雨天就会变成烧火棍的商品,在多雨的海外市场上获得十倍的溢价时。
那些人类商人对待精灵附魔师的态度,瞬间就从防备变成了恨不得供起来的财神爷。
这种由纯粹的“利益”所驱动的种族融合,比任何盖着王室大印的行政强制命令、比任何道德高地上的空洞呼吁,都要来得强大,也来得更加持久。因为它扎根于人性的最深处。
罗慕拉惬意地抿了一口咖啡,在阳光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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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高的维度。
在那座没有被炮火摧毁、直插云霄的王宫旧魔法塔的顶端。
物理位置的高低,往往也暗示着视角的截然不同。
罗慕拉在繁华的商业街阳台上,感受着人群中蒸腾而出的温度与活力;而伊丽莎白阿姨,则站在魔法塔那面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巨大落地窗前,用一种剥离了所有感性色彩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目光,冷冷地观察着这片大地上生的一切。
城市秩序稳定运转;瘟疫阴影消散后,由于婚姻法的刺激,出生率的预估曲线呈现出一种报复性的高增长;港口吞吐量翻了一番;经济指标在汇票的刺激下极度活跃。
这一切的基础评估数据,在伊丽莎白那台仿佛不知疲倦的大脑计算机中,汇聚成了一个代表着“良好运行”的绿色标识。
但是。
这位大英帝国意志的化身,从来都不会被表面的繁华所迷惑。
至于那些街头巷尾关于爱情、关于赞美生命的诗歌、关于跨种族在夕阳下拥抱的浪漫事情,就让林曦这几个尚存热血和理想主义的侄女,以及罗慕拉那个骨子里刻着享乐主义的老顽童,去用心和生活慢慢体会吧。
作为这艘混血方舟最终兜底的冷酷监护人,作为那个必须在所有人都沉醉于希望时保持绝对清醒的守望者,伊丽莎白脑子里思考的事情,要现实且血淋淋得多。
从纯粹的统治术角度来看。
种族的深度融合,能够极大地降低单一族群的凝聚力。当一个家族里既有人类又有精灵时,那些试图煽动纯血叛乱的旧贵族,就再也找不到足够的听众了。这为公国的战争机器,提供了一个无比稳定且多样化的人力资源库。
而资本主义萌芽带来的作坊与贸易,不仅能源源不断地为国库创造出足以支撑战列舰建造的庞大税收,更能让那些获得了利益的被统治者,主动地去维护现有的社会体系。因为没有人会去砸碎自己吃饭的饭碗。
至于罗慕拉搞出的那些文学与艺术的教化,则在潜移默化中,软化了那些好战种族底层的盲目抵抗意志,完成了所谓的“思想解放”。
所以,伊丽莎白的冷血,并不是在反对林曦和罗慕拉的这些政策。相反,她用最功利、最冰冷的角度,确认了这些政策在“维护公国统治与生存”上,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但是,目光如同x光一般锐利的伊丽莎白,也同样精准地预判到了这繁华背后,正在黑暗中悄然滋生的三大内部隐患:
第一,资本的无序扩张。当商人尝到了十倍利润的甜头,如果没有更精密、更残酷的商业法律框架去像铁丝网一样约束他们,这些被释放出来的贪婪巨兽,迟早有一天会反噬城市的秩序,甚至试图将王权踩在脚下。
第二,跨种族通婚带来的后代。那些混血儿,在这个尚未完全摆脱旧时代偏见的大陆上,必然会面临严重的身份认同撕裂。我是谁?我属于哪个种族?这种撕裂,处理不好,将成为未来社会结构中一道极具破坏力的潜在裂痕。
第三,城市人口的极度膨胀。新生的婴儿和涌入的流民,正在对公国那并不宽裕的粮食分配体系和基础资源承载能力,构成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
伊丽莎白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而所有这些棘手的内部矛盾加起来,都不及那即将到来的、最大的外部变数,更让人感到紧迫。
沃尔特。
那个带着肮脏思想、如同暴户一般可笑却又极度危险的军国主义穿越者。在这两年的残酷封城与尸山血海中,他那套残暴的奴隶制机器虽然差点崩溃,但他终究像一条百足之虫一样,死而不僵地缓过气来了。
他能够“缓过气来”,对于尼达威尔公国而言,就意味着一个极其致命的战略信号:
那个公国可以通过安心搞内政建设、点科技树来拉开双方差距的、宝贵的“混乱窗口期”,正在伴随着历史车轮咯吱咯吱的刺耳声,无情地走向关闭。
沃尔特那套建立在极权、恐惧与对外掠夺之上的逻辑,决定了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坐视自己的枕榻之侧,存在着一个如此健康、开放、且对他的底层奴隶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繁荣邻邦。如果奉仕国的奴隶知道,隔壁有一个可以自由通婚、可以通过劳动致富的国家,沃尔特的统治根基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所以,奉仕国最近派来边境、打着白旗请求所谓“恢复贸易磋商”的试探使团。在伊丽莎白看来,那不过是野兽在动致命撕咬前,用来试探公国虚实、掩护其大军在后方秘密备战的低劣前奏罢了。
而在南方。
主教国那些躲在彩绘玻璃和神像阴影里的保守派高层们,在经历了瘟疫导致的神权破产危机后,已经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他们已经通过教廷的最高决议,将尼达威尔公国定性为带来瘟疫的“异端”,以及玷污了神明血统的“终极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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