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林曦,那双紫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更令奥莉加心脏紧缩、眼眶酸的,是穿过几条街道,从王宫西侧那座新建的大型育幼院里,隐隐约约传来的一阵阵响亮的啼哭声。
那是新生的婴儿,因为饥饿、因为想要拥抱、或者仅仅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度,而出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呐喊。
那么多代表着生命力的新生儿,那么多清脆的、充满希望的婴儿啼哭!
在这片刚刚被死神收割了四成人口、到处都是绝户和乱葬岗的大陆上,这种啼哭声,简直比任何天使的歌声都要神圣,都要让人想要跪下来亲吻大地。
这一切令人不可思议的改变,都源于公国在半年前,顶着旧贵族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和守旧派长老的以死相逼,毅然决然放开的那项社会改革——废除一切种族隔离,全面放开婚姻限制。
奥莉加永远也忘不了那场在议事大厅里爆的激烈交锋。
当时,几个年纪大得连牙齿都快掉光了的黑暗精灵老贵族,拄着拐杖,在王座前哭天抢地。他们用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大理石地面,痛心疾地指责奥莉加这是在“玷污高贵的血统”、“背叛先祖的荣耀”。他们甚至搬出了那些厚重的族谱,试图证明黑暗精灵的纯血是维持魔法天赋和统治地位的唯一基石。
“大公殿下!如果让那些低贱的人类、肮脏的兽人污染了我们的血脉,不出三代,我们这个伟大的种族就会彻底沦为平庸的废物!这是在自掘坟墓啊!”一个老伯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吐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王座的台阶上。
面对这种倚老卖老的逼宫,奥莉加当时气得浑身抖,正准备拔剑立威。
但站在她身旁的林曦,却伸手拦住了她。
那位来自地球的年轻参谋,穿着笔挺的军装,面无表情地走到那群老贵族面前。她没有拔枪,也没有怒吼,她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像扔一块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了那群老贵族的脚下。
“人口。”林曦的声音冰冷,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工业化理性,“睁开你们那双被白内障糊住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的数字!在经历了半年的瘟疫封锁和两年的战争消耗后,公国目前的适龄生育人口,已经跌破了维持社会正常运转的红线!”
林曦环视着那些被震慑住的贵族,眼神中充满了属于唯物主义者的冷酷嘲弄:“你们还在谈论什么纯血?还在谈论什么魔法天赋?我告诉你们,在这个被瘟疫彻底格式化的世界里,没有人口,就没有开垦农田的劳动力,就没有修筑城墙的工匠,就没有能拿得起枪的士兵!”
“如果继续抱着你们那套见鬼的纯血理论近亲繁殖,不出五十年,不需要外敌入侵,你们这些所谓的高贵血统,就会因为基因缺陷和人口断层,在这座死城里彻底绝种!”
林曦一步步逼近那个老伯爵,声音里带着一种碾压式的政治魄力:“爱情,或者说繁衍的本能,是这场大瘟疫过后,生命为了延续自身,所能爆出的一种最强大的抗体。我们要做的,不是用生锈的铁链去锁住它,而是要用法律,去为它保驾护航!”
那场风暴,最终以新军第一步兵团全副武装进入议事大厅、将几个带头闹事的老贵族以“破坏公国防疫与重建安全罪”强行拖下去关押而告终。
在那场风暴的第二天。
那部由林曦主笔起草核心条款、由罗慕拉通宵达旦地进行语言润色、最终由奥莉加重重地盖上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力王印的第一部《公国婚姻法》,被正式张贴在了维勒尼斯城每一个广场的布告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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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部堪称在整个厄俄斯大陆历史长河中,投下了一颗当量惊人的核弹的法律。
它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它用一种不可撼动的钢铁法律条文,保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婚姻与恋爱自由。
这自由,不仅仅局限于同种族之间。
“说起来,这部法律颁布后,最让我感到意外的,居然是那些兽人。”
林曦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楼下的集市,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幽默感的笑意。
“哦?此话怎讲,参谋阁下?”克洛伊微微偏过头,那双红瞳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原本以为,放开限制后,以兽人那种在旧时代被压抑到了极点的社会地位,他们会疯狂地追求其他种族来‘改善’自己的阶级。”林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些看起来五大三粗、满身肌肉、吼一嗓子能吓哭小孩的兽人大哥们,骨子里居然个顶个的都是‘纯爱战士’!”
罗慕拉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曲奇饼干渣喷了一地:“哈哈哈!小曦说得太对了!我前天去工坊区视察,看到一个身高两米多的熊人铁匠,手里拿着一束刚从城外采回来的野花,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结结巴巴地向一个体型同样魁梧的狼人姑娘求婚。哎哟,那画面,简直比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还要浪漫一百倍!”
“是的。”林曦笑着点头,“法律赋予了他们选择的自由,但他们依旧固执且深情地,只选择与同种族的伴侣通婚。他们不需要用跨种族婚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种自内心的忠诚与纯粹,在这个复杂的时代,反而成了一种极其珍贵的品质。”
但这并不是《公国婚姻法》最震撼人心的地方。
这部法律,更以一种海纳百川、足以震碎旧世界所有教条的姿态,白纸黑字地保护着跨种族之间、甚至同性之间的结合。
在那份文件的序言部分,罗慕拉用她那浸透了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光辉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让无数平民在布告栏下潸然泪下的文字:
“当死神的镰刀无差别地收割我们的亲人时,它未曾询问过我们的血统;当致命的瘟疫在我们的肺部蔓延时,它未曾区分过我们的种族。那么,当我们在废墟上重新拥抱彼此、渴望用爱与生命去填补死亡留下的空洞时,又有什么资格去用耳朵的形状、或者血液的颜色,来对这种神圣的结合指手画脚?”
“爱,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唯一不需要魔力就能施展的、足以抵御一切寒冬的终极魔法。”
这部法律,以国家的名义起誓。它用公国法庭和新军的刺刀作为后盾,依法保护婚姻双方及其后代在这个国家拥有的所有合法权益——包括财产继承权、子女受教育权、以及不受任何歧视的生存权。
“无论他们长着什么样的耳朵,流淌着什么颜色的血液。只要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宣誓相爱,他们就受公国法律的绝对庇护。”
奥莉加低声背诵着这部法律的核心条款,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能够带来无穷力量的咒语。
各种族之间那道曾经深不见底的仇恨鸿沟,就在这一张张盖着王印的结婚契约中,在新建医院里那一声声混合了不同血脉的婴儿啼哭中,被一点点地填平。这种血浓于水的联结,变得比任何用鲜血画出的魔法契约、比任何高阶法师施加的奴役咒印,都要紧密,都要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