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黑之城外那广袤的采石场和农庄里。
幸存下来的奴隶们正拖着瘦骨嶙峋、长满烂疮的躯体,在初春的寒风中机械地劳作着。他们身上的衣不蔽体,脚下的镣铐在碎石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监工,因为看到一个年迈的半兽人奴隶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便习惯性地咒骂着,挥舞着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皮鞭在半兽人布满鞭痕的背上炸开一朵血花。年迈的奴隶闷哼一声,栽倒在泥水里。
若是放在半年前,周围的其他奴隶一定会吓得浑身抖,将头深深地埋进裤裆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下一个挨鞭子的就是自己。
但是今天。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生了一种极其微妙、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上位者感到毛骨悚然的变化。
周围正在劳作的几十个奴隶,无论是人类、精灵还是矮人,他们竟然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求饶,也没有人立刻扑上去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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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在经过了长达两年的非人折磨、又挺过了那场连地狱都不收的瘟疫之后,那些眼眶深陷的瞳孔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关于恐惧或者懦弱的成分。
那种长久折磨留下的表面上的麻木,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冷硬的火山岩外壳。而在这层外壳之下,那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光,是如同地下万丈深处的岩浆般、被死死压抑到了极限的、刺骨的恨意。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死寂到极点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那个手握皮鞭的监工。几十双眼睛汇聚在一起的重量,仿佛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把无形的钝刀。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就能传达出的极其清晰的信号——你最好今天就把我们全都抽死在这里,否则,只要有机会,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断你的喉咙,吸干你的血。
那个原本凶神恶煞的监工,被这种眼神盯着,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群任人宰割的两脚羊,而是一群随时准备将整个王城焚毁、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饿狼。
监工咽了一口唾沫,握着皮鞭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强装镇定地咒骂了两句,却没有再挥下第二鞭,而是像逃跑一样转过身,快步走向了监工休息的石屋。
当压迫者现,被压迫者已经连“死”都不怕的时候,那套依靠恐惧建立起来的统治机器,就已经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了。
在黑之城那座被层层铁甲护卫包围的内廷深处。
沃尔特,这位曾经妄图把整个大陆的女性都收入后宫、把所有种族都踩在脚下的穿越者,此刻正焦躁不安地在铺着猩红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那张原本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困在绝境中、听到了猎犬叫声的疯狗。
“死了!都他妈死了!四成!四成的人口就这么没了!”
沃尔特猛地将桌子上的一只纯金酒杯砸向墙壁,酒杯在墙上砸出一个凹坑,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像极了刺目的鲜血。
“这帮废物!这帮只会吃干饭的庸医!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金币,那么多女人,他们居然连区区一场瘟疫都控制不住!”沃尔特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恐惧。
他并不在乎死了多少奴隶,他真正在乎的,是支撑他那支横行霸道的血斧军团的基础,已经彻底断裂了。
没有了足够的奴隶去种地、去挖矿、去打造兵器;没有了足够的人口去缴纳赋税;更致命的是,他的督战队在瘟疫中折损过半,如今连弹压那些底层的哗变都显得捉襟见肘。
“七盾同盟那帮娘们现在居然敢不回我的信件了?主教国那群老东西也开始装死?”沃尔特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头,原本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此刻乱得像个鸟窝。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陆军事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黑之城,越过七盾同盟,死死地钉在了地图东北方向那片曾经被他视为不毛之地、随时可以捏死的地方。
“尼达威尔……”
沃尔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情报系统虽然在瘟疫中遭受了重创,但依然有零星的情报传回。
他知道,在那场几乎摧毁了所有国家的瘟疫中,那个由曾经的败军之将奥莉加,以及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古怪女人所建立的新生公国,竟然奇迹般地保全了绝大部分的实力!
不仅如此,情报里还提到,那座城市里飘荡着一种奇怪的药水味,那里的人不仅没有大规模死亡,甚至还在进行着某种诡异的军事训练和思想洗脑!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火器……那些连高阶魔法都能轻易撕碎的火器……”沃尔特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两年前那场解围战中,红衫军那如同割麦子一般屠杀他精锐部队的恐怖画面。
一种名为“嫉妒”与“极度恐慌”的毒液,在沃尔特的心里疯狂地蔓延。
他引以为傲的纯粹武力和暴政,在看不见的细菌和极端的自然选择面前,被证明是一触即溃的沙雕。而那个他曾经最想征服、最想按在身下蹂躏的黑暗精灵女王,此刻却坐在那座唯一的孤岛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窘境。
“不行……绝对不行!”沃尔特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不能等她们展起来!等这该死的瘟疫再退下去一点……哪怕拼光最后一兵一卒,我也要把那座城市彻底推平!我要让那些所谓的现代火器,全都变成废铁!”
然而,这位沉浸在旧日法西斯迷梦中的独裁者并没有意识到,他那座建在火山口上的王座,随时都可能被他脚下那些眼中流淌着熔岩的奴隶,彻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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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跨越千山万水,回到那座如同诺亚方舟般屹立在废墟之上的尼达威尔公国。
王宫内的最高战略指挥室里。
一盆燃烧得正旺的炭火,将整个房间烘烤得十分温暖,驱散了初春的倒春寒。空气中,依然是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的来苏水气味。
长条形的战略沙盘前。
林曦穿着一件干练的深灰色呢子军大衣,大衣的领口竖起,衬托出她那张因为连续思考而显得有些冷峻的脸庞。她的手里拿着一根前端包着铜皮的指挥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
奥莉加站在沙盘的主位上。
这位新生的公国大公,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两年前那种被屈辱和仇恨裹挟的稚嫩与狂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