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围坐在他身边的女仆们,手中的抹布早就掉在了地上。
她们那僵硬的面部肌肉,随着故事的跌宕起伏,开始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最开始是困惑——她们不明白为什么可以这样去编排一个上位者;接着是思索——她们现故事里的逻辑竟然无懈可击;然后是感动——那是对弱者用智慧战胜强者的本能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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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后。
在这跳跃的烛光下,薄伽丘抛出了故事最后那个绝妙的包袱。
几秒钟的停顿后。
一个最年轻的女仆,突然用粗糙的手捂住了嘴巴。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眼角挤出了眼泪。
随后,就像是被某种传染力极强的魔法击中了一样。在这些女仆布满灰尘与创伤的脸庞上,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那极其微弱、生涩,甚至牵动了脸部旧伤疤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表情。
那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仿佛已经被她们的肌肉记忆,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杀戮与恐惧中,彻底遗忘了的、真正自内心的笑容!
奥莉加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护卫,也没有叫上克洛伊。她静静地站在大厅门外那条光线阴暗的走廊里,像一尊隐匿在黑暗中的雕像,默默地注视着门内这幅充满了不可思议生命力的画卷。
当她看到那些女仆脸上绽放出那种生涩却真诚的笑容时。
这位经历了亡国、屈辱、臣服,最终在废墟上重新戴上王冠的女大公,只觉得眼眶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她忽然想起了两年多以前。
那时候,整个尼达威尔刚刚经历了一战英军火炮那场毁天灭地般的格式化洗地。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硝烟的恶臭。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的林曦,脸上沾着黑灰和血迹,在那片令人绝望的焦土上,曾经死死攥着她的手。林曦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她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火焰,对着她声嘶力竭地吼出了一句话:
“真正的力量,绝对不是用屠刀让别人跪下屈服,更不是用魔法轰碎他们的城墙!真正的力量,是用思想,让那些沉睡在泥潭里、麻木等死的人……彻底醒来!”
两年多以前,当奥莉加听到这句话时,她只觉得这是一个天真的异界大学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出的、虚无缥缈的理想主义呓语。
但是此刻。
看着那些在薄伽丘的故事里笑出眼泪的女仆;想着那些在深夜里传阅但丁诗句而陷入沉思的军官;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游吟诗人弹唱彼特拉克诗篇的微弱琴声。
奥莉加知道,那不是呓语。那是真理。
她的子民,这座曾经只懂得杀戮与傲慢的城池里的人民,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排山倒海般的姿态,真正地醒来。
而这场宏大深远、足以改变整个世界历史走向的灵魂唤醒仪式。没有使用任何毁天灭地的禁咒魔法,没有召唤任何巨大的召唤兽,也没有动用公国一兵一卒的武力去进行血腥镇压。
它依靠的,仅仅只是文字。
只是那写在粗糙羊皮纸上的几不朽的诗篇;只是那几个在井台边让人笑的市井故事;只是那些来自于另一个遥远位面、另一个伟大时代、曾经照亮了地球漫长黑夜的,关于“人”的赞歌。
“呼——”
一阵冰冷的夜风,从图书馆半开的巨大窗棂外,毫无阻挡地呼啸着吹入了大厅。吹得那些粗大的牛油蜡烛火光一阵剧烈地摇晃。
这阵来自城墙之外的风,带来了执勤士兵刚刚喷洒的高浓度来苏水与漂白粉的凛冽气味,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提醒着人们外界的残酷。风里,也隐隐夹杂着从远方旧世界传来的,那些在瘟疫和绝望中毁灭的生灵,出的虚弱而凄厉的哭嚎。
死亡与隔离,依然是这个时代最沉重的主旋律。
但是,在这座灯火通明、被书卷气填满的图书馆里,在三位大师那沙沙作响的笔尖下,在那些女仆逐渐放开的笑声中。
另一种声音,正在以一种势如破竹、足以掀翻一切旧秩序的狂暴姿态,疯狂地生长着。
那不是风声,不是城外的哭嚎,也不是单调的消毒水喷洒声。
那是腐朽了千年的封建思想,被现代文明的春雨浇灌后,破土而出的、令人心悸的爆裂声;是那些干瘪、麻木的灵魂,在重新找回自我后,舒展血脉、大口贪婪呼吸的喘息声。
那更是一个古老的、迷失的文明,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无情洗礼、生与死的极限拷问后,终于从漫长而黑暗的中世纪泥沼中,彻底苏醒过来时……
向着头顶那片被瘟疫阴霾笼罩的星空,所出的第一声,响彻云霄的啼鸣。
新纪元,在这一刻,正式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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