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们引以为傲的元素亲和力、那些传承了上万年、被写入无数典籍的精妙治愈法术体系,在这种仿佛是从世界最深沉的恶意中诞生、狂暴到毫无逻辑可言的微生物疾病面前,就像是用精美的薄胎瓷器去阻挡泥石流一般,脆弱得可笑。
比肉体死亡更可怕的,是信仰基石的全面崩塌。
手记的作者在纸页边缘留下斑驳的泪痕,他写道,他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最虔诚的主教和祭司,在目睹了无数孩童在自己怀中凄惨死去后,眼底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神罚,那神明为何如此盲目?为何不降下雷霆去劈死那些作恶多端的刽子手,却要折磨这些无辜的生命?
那些祭司的脑海中,在某个崩溃的深夜,是否也曾闪过一丝恐惧的自我拷问——当年,当黑兽佣兵团在黑暗精灵的土地上肆意屠杀、凌辱她们的同族姐妹时,七盾同盟为了自保,听从了主教国的神谕而选择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切断了援助通道。
如今,这场无差别击倒长者、歌者与纯洁学者的瘟疫,难道真的是一场迟来的、连坐的因果报应吗?
精灵族那引以为傲的、关于“永生”与“高贵”的虚幻滤镜,虽然没有被这场瘟疫彻底击碎,但她们的盟友——那些居住在外围城邦的矮人、亚精灵以及人类附庸群体,却在这场浩劫中损失惨重,几乎到了十室九空的境地。
一种深层次的、对自身文明展路径的根本性怀疑,正如同一种比瘟疫本身更加致命的毒药,在七盾同盟每一个学者的血管里疯狂蔓延。
而最后一份,也是最荒诞的一份情报,拼凑出了这幅末日拼图的最后一块。那是一本从南方某个神圣主教国逃亡到边境的低阶修士怀里,搜出的沾满泥巴与血污的忏悔录。
如果说其他国家的应对是无力,那么主教国的决策,则是一场将无知与狂热推向极致的地狱狂欢。
当瘟疫的阴影刚刚触碰到主教国的边界,当第一具长满黑斑的尸体出现在街头时。那位穿着金丝红袍、手握神权的大主教阁下,并没有选择隔离与治疗。他甚至驳回了几位老医师提出的焚烧尸体的建议。
他站在高耸的、镶嵌着彩绘玻璃的圣坛上,张开双臂,用充满回音的嗓音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信徒宣布:这是神明降下的涤罪之火!是对世人日益堕落的贪婪与欲望进行的神圣清洗!
他下达了组织全城,乃至全国规模的盛大“赎罪游行”的命令。他要求所有信徒,无论是贵族还是农奴,都要高举镶嵌宝石的圣物,赤脚走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用最密集的聚集、最响亮的赞美诗,向天空祈求神明的宽恕。
那简直是一场堪称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级变异病毒培养皿实验。
密密麻麻的信徒们在狭窄的石板街道上,肩并着肩,脚踩着脚。他们在狂热的祈祷中张大嘴巴,将带着高浓度病毒的飞沫,毫无保留地喷吐在前后左右同伴的脸上。教堂门口,那个原本用来洗涤灵魂的圣水钵,在数万只未清洗的手指蘸取后,彻底变成了一锅混合了无数人唾液、汗水和致命病原体的剧毒汤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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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三天。
那些原本回荡在教堂穹顶、空灵神圣的赞美诗,就全部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濒死的哀嚎,与指甲抓挠石板的刺耳声交织而成的地狱二重奏。
神父在听取信徒临终告解时,被喷了一脸污血,直接一头栽倒在狭窄的告解亭里再也没有醒来;而那位宣称这是“涤罪之火”的大主教阁下本人,在起了持续三天的高烧、吐出两盆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后,也无比屈辱地、在惨叫中蒙主恩召了。
当宗教的狂热滤镜被现实的残酷戳破退去,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与自私。
那些拥有武装力量的世俗领主们,毫不犹豫地违背了保护子民的誓言。他们紧闭城堡厚重的包铁大门,将沉重的吊桥高高升起。他们躲在囤满粮食和美酒的高墙内,任凭自己领地上的农奴,在护城河外用长满黑斑的双手疯狂抓挠城墙,直到手指露出森森白骨,最后绝望地倒毙在烂泥里。
骑士们曾经在神像前立下的、誓死守护弱者的骑士宣言,在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观病原体时,连用来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牧师手里高高举起的、据说能驱散一切邪恶的镀银圣杯,根本驱赶不了哪怕半个肺部的病灶。
社会秩序在极度的恐慌中迎来了全面崩溃。
理智彻底断裂。被抛弃的人们陷入了疯狂的歇斯底里。他们开始冲进教堂,用石头砸碎那些冷漠的彩绘玻璃;他们推倒并焚烧那些没有保佑他们的木雕神像;他们甚至像野兽一样,攻击、撕咬那些还幸存着的、手无寸铁的底层教士。
旧日里,那些高悬在平民头顶的权威——领主们手中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世俗铁剑,教廷手里那个象征着灵魂救赎的十字架——都在这漫山遍野、迅腐烂臭的尸骸面前,彻底锈蚀、崩断、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残渣。
广袤的田野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曾经繁荣的商路被堆积的尸体彻底截断。人类数千年来建立起来的法律条文与道德底线,如同路边死去的野狗一般,被人们一同抛弃在逃亡的沟渠里等死。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踩着同类的尸体吃肉饮血”——成了这片被神遗弃的大地上,唯一且野蛮的信条。
“呼……”
城墙上的风声如同怨灵的呜咽。林曦慢慢松开了抓着墙垛的手,粗糙的石砖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奥莉加站在风中,那张精致的面孔此刻比终年不见阳光的极北冻土还要毫无血色。但林曦敏锐地注意到,在女王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除了对这场浩劫本能的后怕与战栗之外,更有一种大彻大悟后,近乎于残酷的清明。
奥莉加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曦,看着伊丽莎白,又看了一眼抱着图纸在城墙下跑过的罗慕拉,声音微微颤,却字字千钧:“我们……能够幸免于难,在这片臭的死海里成为唯一的孤岛。全都是因为你们。”
这不是神明的偏爱,更不是虚无缥缈的运气。
这是降维打击般的文明差异。是显微镜与青霉素对决神水与祷文;是隔离检疫与下水道建设,对决赎罪游行与愚昧隐瞒。这是一种科学与蒙昧碰撞后,带来的一种近乎偶然、却又必然的生存权。
奥莉加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墙之下。在那片刺鼻却让人无比心安的来苏水气味中,学堂的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一群穿着统一粗布制服的孩子们欢呼着冲向操场。
那是这个绝望世界里,最后一根坚不可摧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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