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生的一幕,彻底、干脆地将奥莉加那延续了几百年、深植于骨髓的常识认知,如同用一柄重锤砸向玻璃般,砸了个粉碎。
不远处的担架上,躺着一名年轻的精灵女孩。她的腹部在突围时被敌人的投石机碎石无情洞穿,一段黑的肠子甚至流出了半截,混合着泥水暴露在空气中。旁边那位主教国高薪聘请来的随军牧师,已经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女孩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用悲悯的语调宣判:
“光明神也无法挽回她破碎的灵魂,准备后事吧。”
但那些戴着口罩、浑身散着刺鼻味道的人类军医,根本不理会什么见鬼的神谕。两名强壮的医疗兵粗暴地推开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牧师,像抢夺战利品一样将女孩抬上了铺着洁白无菌布的简易野战手术台。
剪刀无情地剪开被血浆黏住的衣物,紧接着,半瓶双氧水被毫不犹豫地倾倒在那个可怕的贯穿伤口上。
“嗤啦——”
白色的泡沫在黑的烂肉上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翻滚,伴随着女孩微弱却凄厉的惨叫,那画面在土着眼中,简直比最恶毒的黑魔法还要残忍。
主刀的军医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手里握着一柄散着冷冽寒光的、小巧却锋利无比的金属刀片。
没有冗长晦涩的咒语,没有绚烂夺目的魔法光效,更没有对神明的祈求。
那柄手术刀冷酷而精准地切入,如同庖丁解牛般,将那些坏死的、黑的、散着恶臭的血肉一丝不苟地切除。鲜血刚刚涌出,立刻被旁边默契配合的护士用止血钳和纱布死死压住,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那个在土着牧师眼中如同屠夫般的医生,竟然拿出了一根弯曲的银针和带着韧性的羊肠线。
他们就像是尼达威尔城里那些最熟练的皮匠,在缝补一件被利刃划破的皮铠一样,将女孩那撕裂的腹部肌肉、筋膜和皮肤,一层一层、一针一线地强行缝合了起来。
整个动作冷静、精密、毫无感情波动,透着一种近乎机械般无情的秩序感。
最后,一针粗大的玻璃注射器刺入女孩大腿的肌肉,将那种黄色的“对付恶魔的武器”——青霉素——缓缓推入了她的体内。
这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套流程,与半年前那场解围战中英军展现的“左翼攻坚标准化流程”形成了完美的、令人战栗的镜像。那时是:遇阻、射破魔弹、投掷烟幕、工兵爆破、刺刀冲锋清场。而现在是:诊断、双氧水清创、手术刀切除、止血钳阻断、缝合并注射抗生素。
同样的精密冷酷,同样的标准化作业,同样的不可阻挡。一个是杀戮的流水线,一个是救命的流水线。这种极致的对称,本身就是对“文明力量”最深刻、最震撼的展示——高维的工业文明,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高效地毁灭生命,也可以像拼接机械零件一样,高效地将生命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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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两个小时后。
那个原本在绝望中等待死神降临、高热得皮肤滚烫、连呼吸都带着死亡气息的女孩,竟然奇迹般地褪去了骇人的体温。她因为剧痛而扭曲的五官渐渐舒展,痛苦的痉挛彻底停止。她的胸膛开始随着均匀、悠长的呼吸而平稳起伏,陷入了一种虽然极度虚弱,但却安详宁静的深度睡眠。
奥莉加呆立在原地,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不是神迹。这里没有神明降临的圣光,没有魔力涌动的波纹。
这是……技术。
一种她、乃至这片大陆上最渊博的大魔导师都从未想象过的、将人体视为一台精密运转的机械,通过物理层面的切除、缝合、修补和化学药物的注射,来进行“修理”的恐怖技术。
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感,夹杂着认知被降维颠覆的深层无力感,像是一条条长满倒刺的藤蔓,死死绞住了这位黑暗精灵女王的心脏。
她忽然领悟到,时代的改变,认知的更迭,往往不是伴随着和风细雨和诗人的悠扬赞歌。它是以眼前这种伴随着刺鼻消毒水味、带着不容抗拒的血腥与冰冷,以一种近乎粗暴的“绝对正确”的方式,轰然砸在旧世界的头顶上的。
半年前,那场一战级别的徐进弹幕,粉碎了她对战争的理解,让她明白了个体勇武在工业屠杀面前的渺小;而今天,这柄薄薄的手术刀,粉碎了她对生命与力量的底层信仰。
人,原来是可以像修理一尊魔像一样,去修理自己的。这比炮火的轰鸣,更让奥莉加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战栗。
那些原本被林曦镇住、甚至还打算伺机拼命的黑暗精灵医师们,此刻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另外几个正在进行清创缝合的手术台边。
她们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半个小时内经历了如同高空坠落般的剧变:从最初看到那柄刀子剖开同胞肚皮时的惊骇、作呕、甚至想要拔剑;到现伤者并未立刻死亡、甚至不再惨叫时的屏息凝神、双腿软;再到现在——
她们那深邃的瞳孔里,已经燃起了一种名为“求知欲”、近乎于贪婪的疯狂火焰。几名年长的精灵医师,双手死死抠住木制的手术台边缘,连指甲劈裂渗血都浑然不觉,她们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刀医生手中那根穿梭的缝合针,仿佛要把那每一个打结的手法都刻印在视网膜上。
一扇崭新的、名为现代外科学与微生物学的大门,被人类用最粗暴的一脚踹开,硬生生怼在了她们那固步自封的脸上。
她们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逻辑严密到令人窒息的世界:原来伤口的愈合不再需要虚无缥缈的“生命女神的祝福”,而是血管和组织的物理对接;原来驱逐感染不再依赖牧师耗尽魔力也无济于事的“净化之光”,而是被那种神奇的黄色粉末在微观世界里进行的精准“狙杀”。
信仰或许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洗脑,但技术带来的震撼,是立竿见影、所见即所得的征服。
在这场悄无声息却惊天动地的文明冲击风暴中心,克洛伊一直默默地跟在林曦的侧后方。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半精灵女骑士一言不。她只是用那双宛如鹰隼般锐利的血红眼眸,沉默而专注地记录着眼前生的一切。
克洛伊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在语言和理论的传导上,自己远不如林曦那般具有蛊惑人心、化繁为简的统御力。但作为一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经历过断臂之痛和火线缝合的战士,她很清楚自己未来的定位。比起长篇大论的解释,同胞们永远更愿意相信她们亲眼看到的、烙印在血肉之躯上的活生生的“证据”。
克洛伊看着那些躺在草席上的同胞。她看着她们眼中那原本如死灰般的绝望,正在一点点生奇妙的化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