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伤患没有力气大声呼救,但她们所承受的痛苦,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营地里,沉默而震耳欲聋。
克洛伊挺直了脊背,如同往常一样,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般守卫在奥莉加的另一侧。这位换装了普鲁士风格修身军服的半精灵女骑士,脸上依旧板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能够穿透她的理智防线。
但林曦敏锐地注意到,克洛伊那只搭在腰间佩剑护手上的右手,正因为过度用力而生着难以察觉的高频颤抖。
这位曾经在王座厅前用断剑挡住数万佣兵、立下“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血誓的铁血骑士,此刻正面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的剑刃可以斩断佣兵的喉咙,她的步枪可以打穿重甲骑士的胸膛,但面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病原体,她引以为傲的武力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一样毫无用处。
克洛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已经生生地掐进了硬木剑柄的纹理之中,挤出了细微的木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惨白。
相比于陷入悲痛与无力感的三人组,走在最前方的伊丽莎白阿姨,则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
在这座弥漫着屎尿、腐肉与酸臭草药味的炼狱中,伊丽莎白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被强行拼贴进画面的维多利亚时代剪影。
她穿着一袭考究的深蓝色长风衣,裁剪得体的线条完美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双手戴着洁白无瑕的丝质手套,右手捏着一块喷洒了纯正玫瑰香水的蕾丝手帕,正轻轻掩住口鼻。
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不仅没有任何粗鄙的嫌弃感,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审视一切的贵族做派。她脚下的黑色高跟鞋仿佛带着某种排斥污秽的规则立场,所过之处,那些泥水与脓血自动向两旁排开,连一滴都没有溅落在她的裙摆上。
伊丽莎白那双宛如深海般碧蓝的眼眸,冷漠地扫过这片营地。她的目光像是一柄经过高温消毒、锋利无匹的现代外科手术刀,没有带一丝一毫的情感,精准地切开了这悲惨表象下的病灶。
“混乱,低效,极度不卫生。”
伊丽莎白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林曦、奥莉加和克洛伊的耳中。
这不是来自长辈的悲悯。这完全是地球高等学府里,那位最严厉、最不近人情、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导师,在批改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时,所出的毫不留情的批评。
听到这句冰冷的评价,奥莉加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她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她的声带:
“阿姨……可是她们的心,已经死了大半了。我们的治愈魔法对这种未知的疫病毫无作用。那些主教国高价请来的牧师,用尽了光元素,连让她们退下四十度的高烧都做不到。”
女王的眼眶通红,往日里那股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政客手腕,在同胞成片死去的惨状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含泪的异界女王。那双碧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那绝对不是凡人所谓的“同情”。
作为不列颠文明意志的究极具现化,伊丽莎白的记忆库里,装载着人类历史上最惨烈、最宏大的死亡画面。她见证过黑死病如收割机般席卷欧洲的绝望,她亲历过伦敦大瘟疫时,大街小巷堆满尸体、拉尸车铃声昼夜不息的地狱绘卷。眼前这个只有几千人规模的瘟疫营地,在文明意志的视野里,甚至连个小水花都算不上,根本不足以让她产生悲天悯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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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底闪烁的,更像是一个投下了天文数字巨资的风险投资人,面对自己手下那群脑子转不过弯、还在用石器时代的方法处理现代危机的差等生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恼火。
顺着伊丽莎白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在上演一幕足以让现代医学奠基人从坟墓里气得跳出来的荒诞喜剧。
几个穿着破烂长袍的土着医师,正满头大汗地从一个散着恶臭的木桶里挖出某种黑色泥状物,然后徒手——没有任何消毒措施,甚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将那团黑泥狠狠地糊在一个感染者溃烂流脓的大腿伤口上。伤者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而旁边的两个学徒则神神叨叨地挥舞着带着树叶的柳条,嘴里念念有词,进行着某种祈祷。
没有隔离!没有高温消毒!没有无菌观念!这简直是在用最快的度帮助病原体完成交叉感染!
“尽是资源的浪费与低效的痛苦!”伊丽莎白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哀鸿遍野的景象确实令人蹙眉,但这并不是让伊丽莎白想要插手的原因。真正让这位患有严重“秩序强迫症”和“卫生洁癖”的文明意志感到生理性不适的,是这片大陆那仿佛倒退回了欧洲中世纪早期、充满了蒙昧与迷信的医疗水平。
她可以接受在战场上为了争夺阵地而付出成千上万条生命,因为那是为了达成战略目标的“高效消耗”。但她绝对无法忍受这种因为愚昧、落后和毫无卫生观念而导致的“无谓死亡”。
这是对生命资源最可耻的浪费!
作为高维文明的“投资人”,伊丽莎白在心里快进行了一次沙盘推演。既然华夏那个妹控狂魔和自己,已经决定把这个世界当做度假疗养院和文明演化的试验田,既然已经在这个叫林曦的小家伙身上下了血本,那就该送佛送到西。
伊丽莎白曾不止一次告诫过自己,不能让这三个孩子过度依赖高维规则的力量,那会毁了她们在这个世界的成长上限。她只负责打地基,建房子的事情必须让她们自己来。
但是,眼前这场由生化武器引的瘟疫,显然涉及到了微生物学、流行病学和现代公共卫生管理体系。这已经彻底出了这三个小家伙目前仅仅依靠冷兵器战术和初级火器所能解决的认知上限。
让一群连细菌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用泥巴糊伤口的中世纪土着去抗击生物战?这不叫考验,这叫蓄意谋杀。
平心而论,伊丽莎白的目光扫过林曦那张强忍着反胃、却依旧保持着战术观察姿态的脸庞,在心里默默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在这休养生息的半年里,这三个小家伙已经足够拼命了。
奥莉加那个曾经只知道用魔法轰炸解决问题、傲慢到骨子里的纯血女王,这半年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啃噬着林曦默写下来的、关于地球从古至今的政治理论、阶级斗争和统御之术。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资本论》简印版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女王用精灵语做的批注。
林曦这个原本只需要躲在战壕里敲键盘、算弹道的通信兵,则在恶补各种外交辞令与地缘博弈的知识。面对南方那个信仰狂热的主教国,以及北方重整旗鼓的侍奉国,林曦硬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虚张声势的军事演习,在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维持住了半年走钢丝般的脆弱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