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无边的暴力、凌辱和死亡恐惧彻底掏空了灵魂内核后,只剩下最原始的茫然与如受惊小鹿般极度警惕的——幸存者眼神。
她们确实从物理意义上获救了。那几百门大炮轰碎了关押她们的牢笼,她们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肺腑还在贪婪地呼吸着虽然难闻但自由的空气。
但是,“活着”这个词汇,对此时此刻的她们而言,恐怕只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甚至因为要面对残酷回忆而令人感到极度恐惧的状态。
她们在沃尔特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这场连天接地的炮火洗礼中,失去了太多太多。
她们失去了身为智慧生物最基本的尊严,失去了对未来生活安宁的哪怕一丝期盼,更失去了对这个世界、对其他生灵最基本的信任。
顺着视线向右,克洛伊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有着一头黯淡、脏乱银的年轻半精灵女孩身上。
女孩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块被炸断了半截的巨大石质墓碑旁。
在这满地的断壁残垣中,女孩没有去拿医务兵递过来的压缩饼干,也没有去裹紧身上的毯子。她的怀里,正死死地、近乎病态地抱着一截已经被高温烧得黑、碳化的木头。
她的动作那么用力,仿佛那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焦木,是她在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依靠。
女孩的眼神完全没有焦距。她只是呆滞地望着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干裂流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无声地呼唤着谁的名字。是死去的母亲?是战死的哥哥?还是某个虚无缥缈的神明?
那一刻,克洛伊感觉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周围的炮火余音、林曦的低吼,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褪去。
她忽然之间,如同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当头劈中一般,理解了刚才林曦那番粗粝话语中最深沉、最令人绝望的一部分。
战争,这台冰冷的绞肉机,它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它能像农夫收割麦子一样,大批量地生产死亡与残肢。
它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像那个抱木头的银女孩一样,丧失了灵魂的“幸存者残骸”。
它夺走的,从来就不止是肉体的生命。它更像是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窃贼,从根源上夺走了幸存者在未来感受阳光温暖的能力;夺走了她们在漫长余生中,对他人重新敞开心扉的勇气;夺走了她们内心深处,那片能够让灵魂获得平静的土壤。
“复仇?”
克洛伊在心底,用一种嘲弄的语气,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曾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字眼。
她曾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里,在防线上用磨刀石疯狂地磨砺剑锋,她在心里刻下了一万种虐杀沃尔特的方法,誓要将那些黑兽佣兵的头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女王的王座阶梯下。
可是现在。
看着那个抱着焦木的女孩,克洛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即便我现在冲到天涯海角,把沃尔特那个杂碎的心脏活生生地挖出来,放在脚底下踩得粉碎……那又能怎样呢?
能让那个可怜的女孩,松开怀里那截被当做唯一精神寄托的焦木吗?
能把那个女孩被暴行和炮火掠夺走的纯真、信任和对未来的希望,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杀戮,除了在地上制造出一具新的、引来苍蝇的尸体之外,什么创伤都缝合不了。
不知不觉间。
克洛伊那双因为用力过度,关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的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那把沉重、致命的李-恩菲尔德附魔步枪,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下垂。枪管依旧散着工业金属特有的冰冷寒意。
在过去地狱般的二十四小时里,紧紧握住这把来自高维文明的武器,曾给了克洛伊一种关于“力量”和“目标”的强大错觉。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握住更先进的武器,只要杀光眼前所有的怪物,她就能像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守护住一切。
但现在,当满地的尸骸、当那个女孩呆滞的眼神,将“毁灭”这个词以最彻底、最无可辩驳的面貌展现在她眼前时。
克洛伊领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真正的力量,或许不仅仅是挥剑斩下仇敌级时的快意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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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力量,更应该是在见识过工业屠杀的残忍、甚至亲手参与缔造了如此彻底的毁灭之后,依然能够在内心的废墟中找到一个确凿的理由,去主动松开手中那把滴血的武器。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软弱,不是为了虚伪地去原谅那些不可饶恕的罪孽。
而是为了不让自己那漫长的余生,不让这个历经磨难的国家的未来,也被永远禁锢在那截名为“仇恨”的焦木之上。
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上空那层稀薄的硝烟。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柱,静静地照在了克洛伊那苍白、沾着几块干涸泥点子和血迹的脸庞上。
有些刺眼。
克洛伊缓缓地抬起头,迎着那道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光芒。
这是战争爆、王城被围的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抬起头。不是为了在硝烟中搜寻隐藏的敌军狙击手,不是为了紧张地评估天空中飞过的黑影是否构成威胁,不是为了寻找杀戮的契机。
而是单纯地、作为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的、拥有血肉之躯的生灵,去感受这份光芒投射在冰冷皮肤上所带来的,那种微弱的刺痛与暖意。
真的很微弱。微弱到几乎要被周围刺骨的冷空气吞噬。
但它确实存在。
林曦那沙哑的声音,还在不远处的风中回荡。她说要“终结循环”,她说要建立“共存的新世界”。
克洛伊知道,站在她前方几步之外的奥莉加女王,此刻正在那片因痛苦而无比清醒的脑海中,艰难地探索着一条全新的、注定布满荆棘的王权道路。
而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