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施虐的快感,甚至没有对生命消逝的怜悯。有的,只是射击诸元的校准、炮管寿命的计算、以及弹药消耗量的后勤统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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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炮弹落下,几百个鲜活的生命就会在瞬间蒸,而开炮的人,甚至都看不见被炸碎的敌人长什么样子。
哪一种杀戮方式更残酷?
是带着野蛮情绪、刀刀见血的斧头?还是剥离了所有情绪、如同切除病变组织般冰冷的漫天弹片?
奥莉加悲哀地现,面对这种维度的跨越,面对这种从冷兵器时代直接跃升到工业绞肉机的宏大降维打击,她那套属于黑暗精灵女王的道德标尺,竟然彻底失效了。
她丧失了进行比较的评判能力。
这种失效本身,比任何答案都更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不仅是对武力的恐惧,更是对自身文明落后、连理解敌人死法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悲哀。
视线拉回到战壕的最前沿。
克洛伊的感官,则在另一个纯粹属于战士的维度上飞运转。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肺里吸入的不是氧气,而是半凝固的胶水,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蹲在泥泞的堑壕底部,观察着身边的那些英国士兵。
有的人在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步枪的准星,有的人则抱着枪、脑袋靠在潮湿的沙袋上闭目养神。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令人胆寒的麻木。
这种麻木,克洛伊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从未见过。在她所熟知的战争里,冲锋前,总有高阶牧师吟唱着祈祷的圣歌,总有领军的贵族骑在马上表慷慨激昂的士气鼓动,士兵们会用长矛敲击盾牌,出震耳欲聋的战吼,用对敌人的咒骂来驱散内心的恐惧。
但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祈祷,没有鼓动,没有咒骂。有的,只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士兵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夺了自由意志的灵魂。他们在等待那个被总指挥部提前设定好的时刻到来,然后,这群人就会如同被上紧了条的杀戮玩具,机械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跃出战壕,开始执行那道名为“清扫”的冰冷工序。
克洛伊握紧了手中那支冰冷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胡桃木枪托的细密纹理在寒气中磨砺着她的掌心。她握紧,又缓缓松开。
在这套即将全面启动的、庞大而冰冷的工业杀戮体系面前,她过去引以为傲的个人武勇、她那引动天地元素的剑术、甚至她心中那团为女王、为族人复仇的滚烫怒火……
显得如此的渺小。
就像是投入了一座沸腾的炼钢熔炉里的一点微末火星,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转瞬便被钢铁的洪流吞噬得干干净净。
感到耻辱吗?
作为一名崇尚个人荣耀、习惯了在阵前单挑的骄傲骑士,或许在心底的最深处,有那么一丁点的失落。但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令人脊背凉的绝对清醒。
那个叫沃尔特的法西斯穿越者和他的黑兽佣兵团,是用最原始的野蛮与兽性,在蹂躏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眼前这些穿着卡其色军装、面无表情的士兵,则是用最冷酷、最不讲道理的现代文明,在碾压一切有形之物。
而她们这些黑暗精灵呢?
克洛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们仅仅只是夹在野蛮与文明的这道巨大裂谷中间,侥幸因为林曦大人的存在,成了一场降维打击的旁观者,也成了一条捡回性命的可怜虫。她们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的,她们只是被人顺手捞了一把。
指挥所旁,林曦的血液在血管中加奔流,出犹如江河决堤般的轰鸣。
这绝对不是演习场上的空包弹演练,更不是高等军事学院空调房里的沙盘推演。
二十七分钟后。一场原本只存在于她故乡世界历史课本中的、标志着人类彻底迈入工业屠杀时代的经典战役,即将在她脚下这个魔幻大陆的黎明,进行最真实、最血腥的复刻。
她将站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上,亲眼见证何为“徐进弹幕”如一柄巨大的钢铁梳子般犁过敌军的阵地;亲眼见证重机枪交织出的交叉火网,如何像割麦子一样,毫无怜悯地收割数以万计的鲜活生命。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高等军事教育的军人。林曦在理智上,深深地理解并敬畏这种极致的武力。甚至在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种属于专业军人的隐秘期待——她渴望看到这种将战术、后勤与火力完美结合的军事指挥艺术,在实战中究竟能爆出怎样摧枯拉朽的伟力。
但是。
作为一个身处这片即将化为血海的土地上、拥有着人类基本共情能力的一员。她的灵魂深处,正不可遏制地传来一阵阵战栗。
那是对即将展开的、毫无底线的绝对暴力景象的本能抗拒,以及伴随而来的、强烈的道德眩晕感。
几万条人命。哪怕是几万头猪,杀起来也会让河水断流。更何况,那是几万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