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加在心底无声地问。
无人能够给她一个确切的回答。因为答案,正在她们的眼前,以一种毫不留情、撕裂常识的方式,徐徐上演。
时间如同凝滞的沙漏,艰难地推移,来到凌晨二时。
城外黑暗中的声音,变了。
那种压抑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频、更沉闷、令人听了牙根酸的摩擦声。
那是成千上万把经过工业淬火、精钢打造的短柄工兵铲,在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异界的湿润土壤;是装满泥土和碎石的沙袋,被沉重地搬运、堆砌,并用铲子背面狠狠拍实的声响。
林曦举起手中的高倍潜望镜。透过冰冷的镜片,她清晰地看到,更远处那片原本平坦、只长着几丛荒草的地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生长”出某种恐怖的东西。
是的,生长。
之字形的交通壕,就像是某种迅蔓延的、带着剧毒的黑色地下根系,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地肆虐、向下深挖、向两侧扩张。
那些用一层层沙袋、夯土和粗壮圆木加固的机枪巢,就是这片庞大根系上隆起的、随时准备喷吐致命毒液的丑陋毒瘤。而那些隐蔽在暗处、只留出一条窄窄射界的观察所,则是这个怪物探出地面的冷酷眼睛。
没有魔法师站在阵地中央吟唱冗长华丽的加咒语。没有土系魔法带来的、平地起高楼的奇迹光辉。
一切,纯靠人类那长满老茧的双手、冰冷的工兵铲、粗糙扎手的沙袋、布满倒刺的铁丝网,以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的战术协同。
效率。
这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视觉美学、去除了所有骑士浪漫与冗余装饰的、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工业工程效率。
林曦看着那些满身泥水、如同工蚁般不知疲倦地忙碌着的士兵,头皮一阵麻。他们根本不是在构筑一条用来防守的战线。他们是在这片异界的土地上,严格按照总指挥部的图纸,冷酷地组装一台名为“屠杀流水线”的精密工业仪器。
而在高处观察的奥莉加,内心的震撼远比林曦来得更为猛烈,犹如经历了十二级地震。
作为黑暗精灵女王,她习惯了用魔法去解决建筑与防御问题。但此刻,在她的高阶感知网中,城外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微弱的土系魔法元素波动。
只有最原始的体力挖掘与泥土堆砌。
然而,就是这些丑陋的、毫无艺术美感可言的、沾满泥巴的构造物,却以一种惊人的、彻底违背了她几百年常识的度,在疯狂增殖。
她猛地想起了白天时,林曦曾对她提及过的“工程学”和“工业效率”这两个陌生词汇。
这就是吗?这就是那个不依赖神明恩赐、不依赖魔法施舍的文明,所展现出来的底蕴吗?将一场关乎国家存亡、动辄死伤数万的战争准备,简化成一套可以被无数次快复制的、冰冷而机械的体力工序?
奥莉加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们黑暗精灵举全国之力,建造一座坚固的魔法防御塔楼,需要席大祭司和最顶尖的工匠们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去精心挑选材料、雕琢符文阵法。
而这些人类,就在敌军营地几公里外的眼皮子底下。构筑出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吞噬数万大军的连绵死亡阵地,居然只需要区区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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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奥莉加继红衫军的排队枪毙、附魔子弹瓦解魔法之后,对工业文明产生的第三次、也是最为深刻的灵魂冲击——工程效率的绝对碾压。
时间继续流逝,凌晨四时。
一股沉闷的、带着金属回音的震动,从阵地的后方缓缓传来。那不是空气中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庞大质量在移动时,直接通过大地的骨骼与岩层,蛮横地传导到人脚底板的沉闷脉搏。
炮兵,进入阵地。
那些拥有着粗壮得令人恐惧的炮管、带有巨大防盾、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正在被成群结队喘着粗气的挽马,以及沉默不语的炮兵们,缓缓拖入刚刚挖掘好、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炮兵巢穴。
巨兽入巢。
林曦通过潜望镜看到,那些炮手们在蒙上厚重黑布、只漏出一丝微弱红光的手电筒照明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射击前的最后作业。
他们抡起大锤固定沉重的驻锄,转动摇架手轮调整炮管的仰角,将沉甸甸的射药包和弹头推进炮膛。那一套动作熟练得令人指,就像是瑞士钟表匠在装配最精密的齿轮零件,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全都是在无数次实弹射击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嗡——”
一道奇异的、带着精神穿透力的魔法尖啸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在敌军“血斧”营地外围的一座地势较高的小山包上。一团幽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一只从地狱深处睁开的巨大恶意眼球,死死地盯向了英军正在构筑的这片阵地。
当那绿光亮起的瞬间,林曦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是高阶魔法侦测!敌军中的高阶法师哨兵,通过某种对大地元素的共鸣,察觉到了黑夜中那庞大质量移动带来的异常震动!
下一秒,应对指令通过铺设在战壕底部泥水里的有线电话,无声且迅地传达到了炮兵阵地的核心。
“一号炮位,一校正射击,装填破魔弹。”
指令下达的五秒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