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手有些抖,他从洗得白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自卷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将其点燃。他狠狠地嘬了一大口,在升腾的劣质烟草雾气中,写满了他对那段过往地狱经历的极度抗拒与无奈。
旁边一个正在用破布仔细擦拭着刺刀血槽的年轻士兵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上去顶多不过十八岁,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脱的稚气。
“但愿这次,后方的那些炮兵老爷们能稍微给点力,打得准一点。”年轻士兵低声嘟囔着抱怨,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别等炮声一停,又吹响那该死的铜哨子,让我们这群步兵傻乎乎地排着队,去用胸膛填敌人根本没炸毁的铁丝网和火力线……”
听着这些带着浓重黑色幽默、却又字字带血的底层抱怨。
林曦的心中泛起了复杂的波澜。
在大学明亮温暖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厚重的历史课本上,索姆河战役只是一串冰冷得让人麻木的伤亡数字,是一个标榜着消耗战惨烈的抽象名词。百万伤亡,不过是纸面上的一滴墨水。
但是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数字。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会恐惧、会抱怨、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坚韧的活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乡,有在开战前递给陌生人一杯热茶的温度。
就在这时。
堑壕上方的木质步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靴底敲击木板的声音在死寂的阵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伊丽莎白阿姨那高挑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堑壕的边缘。她穿着将官大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条泥泞的防线,背后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只是一瞬间。
刚才还在抱怨、抽烟的士兵们,如同触电般瞬间绷直了身体。没有人出口令,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扔下了手中的杂物,挺起胸膛,皮靴并拢,向着上方那个身影行最标准的注目礼。
一种自肺腑的、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敬畏,在潮湿的战壕内无声地流淌。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
她那冷酷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下方的士兵,最后,在那件不合群的卡其布军大衣上停留了一瞬。
林曦抬起头。
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林曦似乎从那层冰冷严苛的总指挥官外壳下,看到了一丝统帅对麾下士兵精神状态的隐秘检视。甚至,在扫过自己的时候,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清淡的、如果不是仔细分辨根本无法捕捉的关切?
林曦无法确定。
因为伊丽莎白已经收回了目光。她微微颔,算作是对士兵们致意的回应,随后转身,那高挑的背影没入了黎明前的阴影之中,走向了更远处的炮兵阵地。
“老天……”
直到伊丽莎白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旁边那个长满雀斑的年轻士兵才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狂热,问道:“那是……不列颠女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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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已经被刚才那种犹如实质般的统御气场彻底慑服了。
在这个由维度法则投影出来的军队中,这些普通的士兵并不知道伊丽莎白真正的名字。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只知道,刚才走过去的那位女士,就是代表着不列颠整个文明意志的绝对存在,是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终极图腾。
林曦望着伊丽莎白消失的方向,将铁皮杯中最后一口温热的红茶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把铁皮杯还给那位老兵,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回答道:
“是的。不列颠尼亚,与你们同在。”
夜,更深了,也更冷了。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连天边的启明星都被厚重的铅云遮蔽。
远处的炮兵阵地上,隐隐传来巨大的炮管摇架在齿轮带动下调整射击角度时,金属相互摩擦的低沉声响。宛如一头头远古巨兽在黑暗中磨砺着牙齿。
堑壕壁上铺设的战地电话线在夜风中出嗡嗡的低吟,电流穿梭其间,传递着即将收割成千上万生命的最后确认指令。
林曦再次裹紧了卡其布大衣。
她感受着这具新身体在寒意中那无可辩驳的真实存在感。同时,她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历史的洪流即将在她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强行改道时,所出的那种沉重而激昂的恐怖脉动。
几个小时后的明日。
她将亲眼见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城池解围战。
那将是一个经历过工业革命洗礼的伟大文明,以其最暴力、最冷硬、最不留情面的战争形态,对另一个仍处于蒙昧阶段的魔法世界,所进行的次“正式”毁灭宣言。
而她,林曦。
既是这场宣言的旁观观察者,也已然成为了这个宏大历史瞬间中,一个被彻底卷入、再也无法被剔除的微小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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