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伊丽莎白刚才在气头上一口一个“你家长”、“华夏妹妹”地叫着,将这位伟大的存在拟人化成了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但林曦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庞大文明面前,仅仅只是那万千微不足道的细胞之一。面对这位文明意志的化身,她本应该保持最高规格的敬畏,称呼一声“长”的。
可是……为什么?
喉咙仿佛被一块吸满了酸涩汁液的巨大海绵彻底堵死。林曦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磕碰在一起,出得得得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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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张开嘴,却连一个像样的、代表着坚强的音节都不出来。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在潜意识最深处、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去碰触的恐怖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咆哮。
那个深夜里,出租屋电脑屏幕突然扭曲成漆黑漩涡的惊悚瞬间;
跌入纯白维度空间时,那种连时间和声音都被彻底剥夺的终极孤寂;
刚刚共享奥莉加记忆时,看着那些无辜的黑暗精灵子民被魔物大军血淋淋凌辱、撕碎时的绝望惨叫;
克洛伊死死守在残破的殿门外,哪怕断剑折甲、左臂粉碎,也绝不后退半步的悲壮眼神;
城外旷野上,如同黑色潮水般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法西斯围城军队带来的窒息感;
还有……还有昨天在这个一模一样的房间里,面对伊丽莎白阿姨那冰冷的刺刀、以及那份剥夺一切尊严的臣服条款时,她狠下心肠,逼着奥莉加签下卖身契时的双重屈辱与煎熬!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全都汇聚成了一种对平凡日常的、无边无际的贪婪思念。
她想念大学二食堂那一碗放了足量芽菜和红油的宜宾燃面。
她想念图书馆靠窗位置,下午三点钟落在书页上的温暖阳光。
她想念连队里,那些剪着短、满身汗臭味的战友们互相调侃的粗鲁笑骂声。
她甚至想念老妈在长途电话里,絮絮叨叨催促她赶紧找个对象、抱怨菜价上涨的唠叨声。
理智?
战术策略?
无坚不摧的军人形象?
去他妈的吧!
去他妈的坚强!
去他妈的卧薪尝胆!
她现在不想当什么运筹帷幄的战术大师,也不想当什么拯救异界的孤胆英雄!她现在就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迷了路、被周遭满是獠牙的野兽吓得魂飞魄散、跌得满身泥泞,终于在快要冻死的前一秒,一头撞进自家大人怀里的——孩子!
“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了所有理智与军规的桎梏,在这个昏黄的异界宫殿内轰然炸响。
那绝对不是什么故作坚强的呜咽,更不是什么默默流泪。那是毫无形象可言的、扯破了嗓子的嚎啕大哭!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生与死的重压、对未知的迷茫、以及作为异乡客那彻骨的孤独。终于在这声破音的呼唤中,找到了全宇宙唯一可以安全倾泻的宣泄口。
虚空之中。
那个温和的声音,似乎也愣了一秒。
连那位见证了五千年沧桑的文明意志,在感知到自己的孩子崩溃成这副模样时,也会有一瞬间的停顿与动容。她知道异界残酷,但林曦此刻宣泄出的痛苦浓度,依然出了她原本的预期。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更加柔软了。它包容了所有的棱角与锋芒,就像是初春的午后,穿过老旧四合院海棠树繁密的缝隙,稳稳落在膝盖上的,最暖的那一缕阳光。
“我在,曦儿。你辛苦了。”
“我在”,是对林曦存在的最根本确认;“曦儿”,是跨越了公文编号的血脉呼唤;“你辛苦了”,是对她这一路走来所有咬牙承受的苦难,最温柔的抚慰。
“不要怕,孩子。这段时间的表现,我全看到了。”
“不要怕”,是母亲对受惊孩子最本能的第一句保护;“我全看到了”,是对林曦孤军奋战的最大褒奖——你在这片黑暗废墟里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保护弱小、每一次没有丢失底线的选择,妈妈一直都在看着你。
然后,是最后一句。
“我为你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