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小奥莉,阿姨后来在翻看这本由那个笨蛋侄女整理的破旧笔记时,不小心瞥见了你当时的这段心理活动。
作为一名有着良好教养的淑女,阿姨必须郑重地向你澄清一个天大的误会:我当时那句关于“恶臭的闹剧”的抱怨,纯粹是因为那只不长眼的兽人,在被铅弹打爆脑袋时,它的脑浆飞溅到了我最喜欢的蕾丝裙摆上。我誓,我从来没有那么居高临下地贬低过你们在绝境中的挣扎。
每一个能够存续、并最终走向星辰大海的文明,都会经历这段痛苦而迷茫的、伴随着血与火洗礼的阵痛过程。在阿姨的故乡,在那个被称为地球的地方,我们也曾有过长达近千年的、愚昧且残酷的“黑暗中世纪”。我们也曾在火刑柱上烧死过无辜的女性,也曾在泥泞的战场上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你们不需要妄自菲薄,更不需要觉得自己的历史是一场笑话。你们只是还处于文明演进的艰难攀爬期。
记住,小奥莉,工业的钢铁与火药固然有着摧枯拉朽的效率,但魔法所创造的那些违背物理常识的奇迹,同样是这浩瀚宇宙中最璀璨的瑰宝。你们未来要做的,不是自卑地全盘否定过去,而是学会将这两者融合。让魔法的回路刻印在蒸汽机的气缸上,让精灵的祝福缠绕在坦克的炮管上。
期待你们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落款:永远爱你们、并乐于提供一点小小考验的伊丽莎白阿姨。
然而,回到当刻。
此刻瘫坐在王座上的奥莉加,并没有机会读到这段来自高维阿姨的温柔开导。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信仰崩塌带来的极致寒意,以及对这种未知文明产生的、一种夹杂着畸形战栗与渴望的好奇,如同无法呼吸的深海海啸,彻底淹没了她那千疮百孔的女王尊严。
大厅内的枪声彻底平息了。
如今主导这座王座大厅的氛围,已经从之前那种随时可能丧命的混乱、绝望与嗜血,彻底蜕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寂静。那是属于拥有绝对暴力掌控权的上位者,在碾死几只臭虫后,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余韵的寂静。
伊丽莎白正站在大厅中央相对干净的一块未被鲜血染红的地毯上。
她用那把象牙骨架的丝绸折扇,极其挑剔、且幅度微小地在自己高挺的鼻尖前轻轻扇动着。那双如同精美瓷器般毫无瑕疵的面庞上,秀气的眉毛依然微微蹙起,仿佛空气中浓郁的硝烟与血腥味,依然是对她那高贵感官的严重折磨。
【林乐乐的回忆录批注:关于“优雅”的背刺】
(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
别被她这副嫌弃空气的优雅模样给骗了!
后来在一次酒后(当然是被她逼着喝的威士忌),这个女人亲口向我承认:她当时表面上在装模作样地扇扇子,其实大脑的算力正在飞运转,暗戳戳地盘算着接下来该给我和奥莉加安排怎样难度的后续“考验”!
她当时正在纠结地衡量着考验的“度”。用她的原话来说:“如果给的压力不够,你们这两块生铁就锻造不出好钢;但如果直接把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舰队开进来,又怕一不小心把你们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玩崩溃,那就没有乐子可看了。”
听听!这是一个长辈该有的心理活动吗?!她根本就是把我们当成了高维观察箱里的两只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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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停止了扇扇子的动作。她转过头,看向依然端坐在马背上、如同铁塔般散着肃杀之气的威灵顿公爵。
然后,她用那种吩咐庄园老管家去酒窖拿一瓶年份拉菲的随意语气,补充了一句在这个尸山血海的环境下,显得极其离谱、甚至充满荒诞感的命令。
“另外,公爵阁下。”
伊丽莎白指了指四周满目疮痍的废墟,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让你的士兵们,在这座令人作呕的废墟里,稍微仔细地找找看。看看能不能在那些野蛮人的破烂里,找到哪怕一套稍微像样一点的、没有沾上血迹的茶具。以及,干净的热水。”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深蓝色的裙摆在充满硝烟的风中轻轻摇曳。
“我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在没有喝到大吉岭红茶之前,我拒绝开启任何形式的外交对话。”
威灵顿公爵那张冷硬的面庞上,甚至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在刚刚进行完一场屠杀后,立刻满世界寻找茶具,是不列颠军队写在步兵操典里的神圣条例。
“如您所愿,女士。皇家第一步兵团将为您搜寻全城最顶级的瓷器。”铁公爵微微欠身,指挥刀再次挥动,几队士兵立刻脱离了方阵,面无表情地开始在这片血肉模糊的废墟中,执行这项荒诞到了极点的“搜茶任务”。
而与此同时,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空间概念的绝对黑暗庇护所里。
林曦依然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
那根连接着外界的“听觉之弦”依然在运作。她听到了枪声的停止,听到了战场的清扫,也听到了伊丽莎白那句找茶具的离谱命令。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林曦和奥莉加,在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过山车般的身份翻转。从任人宰割、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猎物,变成了高阶文明降维干预秀的懵逼观众。或者说,她们只是从一个确知了死亡方式的深渊噩梦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生生拔了出来,然后,一头栽进了另一个更大、更莫测、完全出她们认知极限的浓重迷雾之中。
安全感?
一丝一毫都没有。
林曦那受过高等教育、习惯了唯物辩证法的大脑,此刻正在疯狂地列着困惑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