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十七楼的高空,像是站在摩天轮上,地面上的行人车辆仿佛乐高世界的方块积木,酒店隔音很好,楼下纷杂的车水马龙全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热络的交谈和气球不断胀大发出的摩擦。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厚厚的婚照相册上,洋洋停下手里的活,讲起拍照那天发生的事儿。
“我和你说,结婚千万慎重,这事儿来一次就够累人的了,这套照片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九点,笑到最后我嘴都抬不起来了。”
“出片就行嘛。”存真问,“他们家服务好吗?”
“服务确实挺好的,化妆师是个强迫症,全程盯着我的头发,乱一根都不行。”
存真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推给我。”
嘭的一声,气球炸开来,一屋子人纷纷捂起耳朵,存真忽然被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回过神起身看向梦章:“崩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天色渐晚,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入秋了,白日不似夏日绵长。
梦章今天原本可以不来,她和洋洋并不熟悉,唯一一点交情也是隔着存真,毕业之后,再未联络,昨晚十点她才落地北城,今天跨过半个城跑来,无非是因为,她想在假期第一天看见她。
本以为学完流程就能走,存真却要帮忙布置婚房,本以为布置完婚房就能走,洋洋却要请客吃饭。
梦章没有拒绝的立场,只能等待存真的态度,存真全然不知她的想法,只说:“好啊,吃什么。”
“去吃帝王蟹,当时咱们宿舍可说了,谁先结婚谁请吃帝王蟹。”
上学时手里拮据,花销只能依靠父母发放的零用钱,那些大人世界的奢侈消费被寄托在遥远的以后。
结婚的人要请大家吃帝王蟹,考公上岸的人要请大家吃法餐,谁要是脱离“奴籍”当老板赚大钱了,必要牢记有福同享四个字,请大家去游轮上吃米其林。
“你还记着呢?算了吧。。。。。。明天婚宴不是有龙虾吗,给你省点钱。”
“那不行,明天是明天,咱说好了的。”洋洋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查看餐厅,“大不了等你结婚,我再吃回来。”
手脚僵硬的不适感再次出现,梦章要刻意用力才能呼吸,存真要说什么?存真会说什么?
“别,真的。”存真按住她的手机,“我这两天月经呢,舍长和老四都不在,等什么时候大家聚齐了你再请,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晚餐除了存真和梦章,还有几位洋洋的发小,婚前最后一晚变成一场小型单身夜party,散场时天色已经入夜,秋风萧瑟。
存真扶着腰走在前面,晃晃悠悠:“不行,太撑了,再多吃一口我就吐了。”
梦章跟在后面,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影子,影子绕着路灯躲猫猫,拉长又变短,再拉长,落在梦章脚下。
“救命,早知道带着健胃消食片了,嗝——”
刚刚在餐桌上,梦章给她夹了很多菜,这样此刻,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议:“是啊,好撑,那我们走去下个地铁站吧,消消食。”
她提前查过,步行去下个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从端午到现在,她等了一百天,等了一整个白日,又等完这漫长的饭局,总算等到可以和存真单独相处的二十分钟。
但她忽然发现,她们之间,好像有些无话可聊。
平日都是存真主动扔出话题,而此刻,存真忙着打嗝,这项任务便落到梦章头上。
梦章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她的生活实在乏味,日常只剩下那些枯燥无聊的课业考试,实在没什么值得谈论的。
截然不同的生活,寥寥可数的相处,让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不只是她,存真和洋洋的共同话题,也只剩下结婚和大学,旧日的朋友要靠回忆曾经的陪伴,支撑着这份同窗情谊。
可回忆是有限的,总有消耗殆尽的那天。
“真真。”
“嗯?”存真停下来,回头看她。
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车解救了梦章,她问,“要吃糖葫芦吗?”
存真看了一眼,摇头,“不要,不爱吃这个。”
“你不是。。。。。。”梦章愣住了,“你不是很喜欢糖葫芦吗?有次想吃,但是苏城卖的少,你还开车去了郊区。”
“有吗?”存真的表情透露着真情实感的迷惑,“什么时候的事儿?”
梦章一时语塞,或许存真的世界实在太大了,她疲于奔命,忙碌非凡,这些细枝末节,她总是难以记清。
又或许人是会变的,口味、喜好、穿搭风格,人会随着时间更新迭代,而梦章仍旧握着那张泛黄老照片。
手机振动,又有工作找上门,存真靠在路边接电话,梦章看她眉头下意识皱起来,一秒切换到工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