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巨大而厚重的黑色天鹅绒,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波涛汹涌的无垠大海上。
“深渊咆哮号”装甲巡洋舰那犹如山岳般的庞大钢铁舰体,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劈开冰冷的海浪。舰艏激起的白色碎沫在探照灯的冷光下飞溅,又迅被卷入船舷两侧那犹如深渊般的黑色漩涡之中。蒸汽轮机在底舱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那种极其规律的物理震动,顺着精钢锻造的龙骨,一路传递到最高级别的统战会议舱室的地板上,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感。
相较于来时那种剑拔弩张、空气中都仿佛悬浮着火药渣的压抑与紧绷,此刻回程的船舱内,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但这种松弛,并非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散漫,而是经历了一场极度消耗脑力、体力甚至魔力的世纪博弈后,骤然卸下重担所带来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的极致疲惫。
舱室内的魔法恒温系统尽职尽责地运转着,将冬夜海风的刺骨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克洛伊一踏进这间被绝对保密阵法笼罩的舱室,便立刻毫无形象地走到角落的单人高背皮椅前,重重地将自己摔进了柔软的椅背里。
她毫不避讳地解开了纯黑色军服最上方的两颗风纪扣,让脖颈终于能够大口地呼吸空气。
克洛伊将头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她今天犹如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强弓,时刻准备着在谈判破裂的瞬间。现在,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地、奢侈地放松那么一小会儿了。
而在船舱的另一个角落,画风则与克洛伊的死寂截然不同。
灰之魔女伊蕾娜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块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她的面前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正散着柔和蓝光的魔法通讯水晶。水晶的另一头,正断断续续地传来两个极其温柔的女声和男声——那是她的母亲维多利加,以及那位几乎是个女儿奴的父亲。
“你们是没看到!当时那个场面有多么吓人!”伊蕾娜手里抓着一块从晚宴上顺来的精致糕点,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向着通讯水晶里的父母疯狂吹嘘,“第一要塞那个脾气暴躁的红头女佣兵,还有那个拿着斧头到处砍人的半矮人,差点就要拔刀了!要不是我,伟大的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作为‘席调停人’用极其高的外交手腕和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镇住了场子,这结盟条约根本就签不下来!”
通讯水晶里传来维多利加阿姨那极其敷衍且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是吗?我的宝贝女儿真厉害。不过,我怎么听普莉姆那个小丫头说,某位伟大的调停人,在作战室里为了几个金币的预算,差点用扫帚和她打起来呢?”
“污蔑!这绝对是那个只懂理论的温室花朵对我的赤裸裸的污蔑!”伊蕾娜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对着水晶大声抗议,惹得水晶那头的父亲出一阵宠溺的大笑。
距离伊蕾娜不远处的红木长桌旁,伊丽莎白阿姨正端坐在天鹅绒座椅上,借着桌面上那盏散着暖黄色光芒的魔法提灯,正在逐字逐句、犹如审视一份绝密商业合同般,审阅着那份《联合声明》的副本。
每当看到林曦在声明中埋下的那些诸如“常态化财政磋商”、“人道主义物资救援”等字眼时,伊丽莎白那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角,就会极其隐秘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
“不费一兵一卒,用规则和名词的陷阱,合法地剥夺对方的主权壁垒……”伊丽莎白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温度刚刚好的大吉岭红茶,在心底出一声高维度的赞赏,“干得漂亮,小曦。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腕,你倒是学到了精髓。”
而在舱室的巨大舷窗边。
奥莉加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黄铜窗框上,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烈酒,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
在视线的尽头,第一要塞那高耸的花岗岩城墙以及城墙上散着清冷光芒的月光石路灯,正随着战舰的加,在漆黑的海面上飞地向后掠去,最终化作了一片越来越模糊的朦胧光晕。
“曦。”
在长久的沉默后,奥莉加忽然轻声开口。这声呼唤极轻,甚至被海浪的轰鸣声掩盖了大半,但依然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正在整理公文包的林曦耳中。
此时的奥莉加,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那个曾经在废墟中绝望挣扎的暗夜精灵的脆弱与疲惫。
林曦正在将那份烫金的《联合声明》正本锁进刻有指纹验证和魔法自毁双重阵法的密码箱里。听到奥莉加的声音,她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奥莉?”林曦直起身,将密码箱推到桌子内侧,转过头,安静地注视着窗边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
奥莉加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酒痕。她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远去的旧世界大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觉得……”奥莉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灵魂深处某种翻涌的陈年旧疾,“我们今天签下了这份声明……我们,能真的信任她们吗?”
奥莉加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她转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交织着痛苦、怀疑与深深的戒备:“信任那些……曾经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把我们视为邪恶异端,甚至将我们的同族绑在火刑架上烧死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且充满血泪的问题。
在《联合声明》那华丽的外交辞令之下,掩盖不住的是七盾联盟与黑暗精灵之间,长达数百年的种族仇恨与阶级偏见。那些旧贵族今天之所以愿意坐在谈判桌前,并非是因为他们突然良心现,而是因为普鲁森的大炮抵在了他们的脑门上,以及沃尔特的屠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林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极其平静地走到舷窗边,站在奥莉加的身侧。她没有去抢过奥莉加手里的酒杯,也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虚伪词汇去进行廉价的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奥莉加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眸,然后,以一个来自地球现代文明、熟读人类数千年残酷战争史的政治家的身份,给出了一个堪称冷酷至极的现实主义回答。
“不需要信任,奥莉。”
林曦的声音平稳、理智,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解剖尸体般的机械与冰冷:“在国家与国家、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宏观博弈中,‘信任’这种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是最不可靠的情感消耗品。”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海域:“我们需要建立的,从来不是信任,而是‘利益’。只要对抗‘神圣同盟’这个共同的利益足够庞大,庞大到关乎他们整个联盟的生死存亡,关乎那些老贵族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和金库里的金币……”
林曦的眼底闪过一丝残酷的寒芒:“那么,我们之间那份写在羊皮纸上的协作契约,就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在神明面前立下的誓言,都要坚不可摧。因为,背叛我们的代价,就是他们自己的毁灭。这就是政治的物理学规律,它比任何魔法都要绝对。”
奥莉加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她明白林曦的意思。这就是政治那血淋淋的本质。它不是建立在信任与原谅之上的过家家友谊,而是建立在利益的精密咬合、武力的绝对威慑之上的钢铁机器。
只要普鲁森的兵工厂还在日夜轰鸣,只要那十二磅野战炮的射程依然能够覆盖他们的要塞,那些曾经骂她们的旧贵族,就必须在她们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乖乖地称呼她为“尊敬的女王陛下”。
“我明白了。”奥莉加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脆弱的阴霾逐渐散去,重新凝聚起了属于君王的冷酷与坚韧。她正准备将视线重新转回窗外。
但就在这时,林曦的话锋,忽然毫无预兆地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偏转。
那个在谈判桌上总是用最冰冷的唯物史观分析一切、将人命和国家算计得极其精密的中国退役军人,此刻,那双深邃漆黑的眼底,却仿佛春风拂过结冰的湖面,泛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甚至令人心悸的涟漪。
林曦伸出那只刚刚还在敲击着冰冷密码箱的手,极其自然地、没有任何迟疑地,轻轻握住了奥莉加放在膝盖上那只略显冰凉的手。
手指交叠,掌心的温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但是……”林曦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了下来,“抛开那些宏大冰冷的国家利益不谈,奥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