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城的夜色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
伊蕾娜坐在旅馆房间的橡木书桌前,手中的羽毛笔刚刚在羊皮纸上勾勒出最后一个完美的句号。她揉了揉泛酸的手腕,正准备吹灭那盏散着橘黄色光晕的煤气灯,结束这漫长且震撼的一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黄铜旋钮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毫无预兆地生了一次诡异的物理扭曲。
原本平稳燃烧的煤气灯焰,像是在真空中被强行抽干了氧气,猛地向内收缩成一个幽蓝色的细小光点,随后彻底熄灭。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大吉岭红茶香气,混合着某种跨越历史长河的厚重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般蛮横地灌满了整个房间。
“看来,你那篇沾满泥巴和机油味的底层观察报告,已经写出了一点名堂。”
一个空灵、傲慢,带着令人双膝软的绝对阶级压迫感的女声,在伊蕾娜的身后响起。
伊蕾娜猛地转过身。在她床铺前方的半空中,一道流淌着湛蓝色数据光粒的裂缝凭空撕裂了物理空间。穿着深蓝色维多利亚宫廷制服、戴着洁白蕾丝手套的伊丽莎白,正端着一套描金骨瓷茶具,从裂缝中优雅地踏出。她的高跟鞋踩在旅馆粗糙的木地板上,出清脆的“咔哒”声。
“伊丽莎白……阿姨?”伊蕾娜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魔杖,但随后又挫败地松开。面对这种能够把物理法则当橡皮泥捏的高维存在,任何反抗都像是一场可笑的滑稽剧。
“阿姨这个称呼,总让人联想到那些在厨房里抱怨物价的老妇人,但我姑且宽恕你的无礼。”伊丽莎白轻抿了一口红茶,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透过氤氲的热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灰之魔女,“你见证了这台机器的运转,见证了它的齿轮和底座。但作为被我选中的‘唯一指定喉舌兼损友’,你还没见过这台机器拔掉电源后,最真实的内部线路。”
伊丽莎白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闭上眼睛。带你去看看她们卸下伪装后的恶臭修罗场。”
伴随着响指声,伊蕾娜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她的身体。周围的旅馆墙壁、书桌、甚至是空间本身,都在瞬间碎裂成了无数光的玻璃渣。
短暂的感官剥夺后,伊蕾娜的靴底踩到了某种柔软、带着湿润露水气息的实体。
她猛地睁开双眼,浅紫色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里不再是维勒尼斯城那狭小逼仄的旅馆房间。她正站在一个宏大到令人眩晕的、完全由透明水晶和锻铁骨架搭建而成的维多利亚式巨型恒温温室里。
温室的穹顶之上,是没有昼夜更替的永恒人造阳光。四周盛开着各种无视季节与气候、甚至违背植物学常理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大吉岭红茶的清雅香气,正与一股极具侵略性、翻滚着红油与花椒的四川火锅底料味进行着激烈的领空争夺战。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跨位面加密精神聊天室”——高维意志们用规则之力强行开辟出的、只属于她们这个小圈子的绝对心灵避风港。
伊蕾娜还没来得及感叹这惊人的手笔,视线就被温室中央那张巨大的酒红色天鹅绒沙牢牢锁死。
在那张沙上,正在上演着一出如果被外界看到、足以让整个大陆的地缘政治产生剧烈地震的惊悚画面。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最高权力铁三角,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纠缠在一起。
坐在正中间的,是那位刚刚离开王城去西北矿区“暗访”的外交总管林曦。在现实世界里,她此刻应该正穿着粗糙的布衣、满脸煤灰地和矿工们挤在地铺上。但在这个精神投影的避风港里,她褪去了所有的防备。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的白衬衫,露出白皙的锁骨。脸上那逼真的雀斑伪装和八字胡已经被洗掉了一半,呈现出一种滑稽又疲惫的半成品状态。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猫,瘫软在沙的靠背上。
而在她的左侧,那位在现实中正带着三百近卫龙骑兵在南方港口巡视、以铁腕敲碎旧贵族垄断的女王奥莉加,此刻正穿着一件丝滑的纯黑色真丝睡衣。女王那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人造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像一只患有严重肌肤饥渴症的树袋熊,双手死死地抱着林曦的左胳膊,将脸颊贪婪地贴在林曦的肩膀上,甚至还用那挺拔的胸廓有意无意地在林曦的手臂边缘摩擦。
“曦……南方的那些老骨头真的好烦,他们居然还在账本上用三百年前的古精灵语加密,看图纸看得我头都痛了。”奥莉加的嗓音甜腻得仿佛能拉出丝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与索取。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茶几上的一颗剥好的葡萄,直接递到林曦的唇边,“张嘴,奖励我一下。”
林曦还没来得及张嘴,她的右侧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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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实中正坐镇灰烬守卫大营、冷酷练兵的国防军总司令克洛伊,此刻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普鲁森蓝军服,但她的坐姿却违背了一切战术安全距离。她紧紧贴着林曦的右侧,右腿的大腿甚至已经毫无缝隙地挤压在林曦的腿侧,隔着布料传递着滚烫的体温。
克洛伊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把并不存在的精神力断剑。看到奥莉加的动作,她冷哼了一声,用空出的左手端起一杯温热的淡盐水,精准地拦截在葡萄和林曦的嘴唇之间。
“战术医务条例指出,在极度疲劳的脑力劳动后,高浓度的糖分摄入会导致血糖剧烈波动,引困倦。补充电解质水才是维持机体运转的最佳方案。”克洛伊用一种播报伤亡数据般的冰冷语气说着,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却狠狠地剜了奥莉加一眼,“陛下,请不要用你那种腐朽的贵族享乐主义,来腐蚀总管大人的战斗力。”
“你管这叫腐蚀?克洛伊,你这台没有感情的差分机!我这是在进行高级的心理安抚!”奥莉加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她非但没有松开林曦的胳膊,反而抱得更紧了,挑衅地扬起下巴,“况且,这只手臂的抚养权,在现实里可是我用外交预算换来的合法特权。”
“肢体接触应该遵循对等的物理原则,你已经压迫她的左侧胸腔长达十五分钟,严重影响了她的呼吸频率。”克洛伊毫不退让,干脆放下水杯,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一把按在林曦的右侧肩膀上,开始进行所谓的“战术按摩”,指尖力道精准地揉捏着林曦酸痛的肌肉。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曦,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她就像是一块夹在两块烧红铁板之间的夹心饼干,闭着眼睛,任由左边的软玉温香和右边的铁血按摩将自己撕扯。
伊蕾娜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她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最高权力的认知,正在经历着一场毁灭性的核打击。
“习惯就好,她们每天不在这个温室里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领土主权争夺战打上一架,那是睡不着觉的。”
伊丽莎白端着红茶,优雅地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雕花圆桌旁坐下。
圆桌边,罗慕拉正穿着一件画满番茄图案的宽大睡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巨大的鸭绒靠垫,正在用叉子狠狠地卷着一盘没有菠萝的披萨,一边吃一边嘟囔着地中海的香料价格。
而在罗慕拉的身侧,坐着一位穿着白色中式立领西装、留着银白长卷、眼眸如红宝石般温润的女子。那是华夏母亲。她正用一种看自家后院幼崽打闹的、充满溺爱与护短的目光,笑眯眯地注视着沙上那乱作一团的三人,手里还在不紧不慢地剥着一颗新鲜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