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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褪色的纹章与石缝中的幼芽 平民区的创面解剖(第1页)

离开“小狼尾”餐厅那充斥着番茄酸甜与乳酪醇香的温暖结界后,伊蕾娜的脚步并未顺着平整的沥青大道返回旅店。她将兜帽往下压了压,紫色的眼眸越过那些在煤气灯下折射着金币光芒的玻璃橱窗,投向了更远、更暗的城市边缘。

如果说中央商业区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那颗正在疯狂泵血的庞大心脏,那么伊蕾娜此刻要前往的地方,就是这座城市肌理中更暗沉、更粗粝,也更令人难以直视的纹理——平民区与城市边缘的贫民地带。

跨过那座横跨排污河的残旧石桥,仿佛跨过了一道维度断层。

在这个瞬间,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那件由新式兵工厂的水力锻锤、远洋舰队的鼓满风帆,以及洛伦佐带来的一摞摞复式记账法织就的光鲜外衣,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无情地剥开。呈现在这位灰之魔女眼前的,是一个处于高展期、犹如在烈火与铁砧之间被强行锻造的社会背后,那血淋淋的、还在向外渗着组织液的真实创面。

脚下的触感率先传达了这种坠落。街道不再是商业区那种散着焦油气味的平整沥青,而是如同一截截疲惫坏死的肠子般,在密集的违章建筑间蜿蜒、狭窄且泥泞。原本铺设的青石板早已残缺不全,碎裂的缝隙里淤积着不知名的浑浊液体。偶尔有几缕吝啬的阳光穿透终年不散的雾霾漏下,那些水洼表面便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彩虹色泽的油光。

伊蕾娜的鼻腔遭到了一场灾难性的感官轰炸。

这里的空气稠重得仿佛能拧出浑浊的泥水来。廉价劣质烟叶在劣质烟斗里燃烧时产生的呛人辛辣、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衣物深处散出的酸腐霉味、堆积在墙角的腐烂菜叶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度拥挤与物质极度匮乏状态下的人体所特有的酸涩汗味。这些气味犹如无数条滑腻的毒蛇,死死纠缠在一起,毫不留情地钻入每一个外来者的呼吸道,强迫你咽下这座城市排泄出的苦汁。

引以为傲的城市规划在此地彻底失效。生存的本能越了议会大厅里颁布的一切法典,用最杂乱无章的粗暴笔触,书写着底层绝望的诗行。

街道两侧的建筑构成了一幅荒诞的灾难画卷。一侧,是古老的、在旧时代本该充满自然魔力气息的精灵木屋。如今,由于失去了高阶法师的魔力温养,加上战火的波及,那些粗大的承重木柱已经严重腐朽,长满了灰白色的菌斑,整个屋体危险地向前倾斜着,仿佛随时会出一声哀鸣倒塌。

而在木屋旁边,紧紧贴靠着的是战后难民们用捡来的碎木板、生锈铁皮、焦黑的砖块,甚至是用破布仓促搭建的违章板棚。

伊蕾娜停下脚步,冷冷地注视着这两种建筑的畸形拥抱。它们就像两个在绞肉机般的战场上被炮弹炸断了双腿、只能互相搀扶着、把彼此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才勉强没有倒下的重伤兵,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抖。

然而,居住在这里的面孔,远比那些濒临崩溃的建筑更为复杂,也更令人心惊。

伊蕾娜隐去身形,靠在一根生锈的路灯柱旁。不远处的街角,蹲着一位紫肤的黑暗精灵。看他那即使沾满泥垢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刻板梳理痕迹的头,伊蕾娜推断他曾是旧时代掌管一片果园或小农庄的小地主。

如今,在林曦主导推行的《土地税法》的无情推平下,失去了免税特权和廉价农奴的他,只能穿着一件磨得亮的旧丝绸长袍。那长袍的袖口纤维已经如同老人的白般断裂外翻。他眼神茫然、空洞地盯着地上的一滩泥水,手里死死捏着半块干瘪芽的土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旧阶级的解体不只生在塞尔温府邸那种山顶的庄园里,更以一种缓慢凌迟的方式,切割着这些底层贵族与小地主的神经。

伊蕾娜的目光微微偏移,越过街面,落在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那里倚靠着一个缺了左臂的人类骑士。他身上的锁子甲早已生锈,几处铁环断裂开来,像倒刺一样扎在破旧的罩袍上。胸前那枚代表着旧公国骑士荣誉的银质勋章,如今沾满了油污,黯淡无光,就像他那被时代遗弃的骄傲。

面对国防军那一排排举起暗夜-ii型线膛步枪的线列步兵,面对那能将重甲假人炸成碎渣的十二磅野战榴弹炮,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斗气与剑术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威灵顿公爵的概率论与克洛伊的交叉火力网,毫不留情地将旧式军人的英雄主义碾成了齑粉。如今,他只能靠着新政府放的微薄伤残抚恤金,用一个装满劣质麦酒的缺口扁壶,一口接一口地灌醉自己,试图在酒精的麻木中,压制那条早已被截肢的左臂传来的阵痛幻觉。

巷道深处,拥挤着更多陌生的面孔。

那是从塞尔努斯大陆各处听闻“普鲁森新政”与“废奴法案”,历经千辛万苦逃难至此的矮人与半精灵。他们的脸上深深地刻着背井离乡的疲惫,衣服上凝结着泥土与血污。每当有穿着制服的人影走过,他们的眼神便会瞬间收缩,犹如惊弓之鸟般流露出令人心酸的警惕。“普鲁森新政”的磁石效应将他们吸引至此,但落地后迎接他们的,是与理想蓝图截然不同的、冰冷坚硬的生存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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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伊蕾娜还看到了几个身形魁梧的半兽人。

在《大宪章》颁布后,他们从法律意义上的“奴隶”变成了受法典保护的“自由公民”。就在昨天的商业区,伊蕾娜还看到这些强壮的躯体成为码头上最抢手的装卸队长。

但在这里,在生活的微观水域中,这是另一番景象。当一个满身肌肉的半兽人拿着木桶,试图在街心那口长满青苔的公用水井打水时,周围排队的人类和精灵,依然会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嫌恶,向后退开半步。

当他们去新区的工地上,干着最繁重、最危险的开挖地基工作时,包工头分给他们的,往往是最底层、混杂着沙子的黑面包。

伊蕾娜在心里无声地叹息。林曦的法典能够在议会大厅里斩断奴隶制的枷锁,能够重塑国家的骨骼,但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绝非一张盖着女王印玺的羊皮纸就可以轻易搬走。法律可以赋予身份,却无法立刻消除那浸透在血液里几百年的傲慢与偏见。

目睹这一切,伊蕾娜收敛了所有属于高傲旅法师的轻松与戏谑。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狡黠与贪财光芒的紫眸,此刻变得审慎而锐利,宛如一把正准备切开腐肉、寻找病灶的外科手术刀。

她披着隐匿气息的法术,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走过那些晾晒着补丁摞补丁衣物的逼仄巷道。

听觉的防线被各种细碎的绝望渗透。

生病婴儿微弱如猫叫的啼哭声;两个主妇为了半块混着粗砂的劣质洗涤肥皂,用最恶毒的市井脏话爆的激烈争吵声;以及从黑暗的屋檐下,那种对生活彻底投降的、绵长的无奈叹息。这些声音如同粘稠的泥浆,从两侧漏风的门扉内不断渗出,糊在路人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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