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蕾娜那固有的认知中,与“王国文化与艺术最高顾问”这种高尚头衔相连的画面,应该是穿着拖地长裙、端着红茶,在铺满地毯的沙龙里与学者们进行枯燥的高谈阔论;或者是站在新开的画廊前,用挑剔的目光凝神审视着一幅油画的透视关系。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番光景——亲自系着围裙,脸颊沾满面粉与油污,在烟火气熏天的厨房里,为了几滴橄榄油和肉酱的火候,对着帮厨大声咆哮的、活色生香的“市井厨娘”。
但不知为何,伊蕾娜却觉得,这个满身烟火气的罗慕拉,比王宫里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顾问,要真实、鲜活、也具有破坏力得多。这是对“文化顾问”职能的彻底颠覆性定义——罗慕拉选择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执行着最高尚的文化使命。
在侍者的引导下,伊蕾娜选择了一个靠窗、视野极佳的角落坐下。她没有去翻看那本写满了异国菜名的菜单,而是非常干脆地点了招牌的“罗慕拉特制肉酱通心粉”与“经典玛格丽塔薄饼”。
在等待食物的间隙,伊蕾娜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罗慕拉身上,静静地观察着。
她现,这位高维存在在餐厅里的行为,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当厨房稍微闲下来一点时,她会亲自端着托盘,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拥挤的餐桌间,给客人端上刚出炉的烤饼;
当她看到一个初次来到这里的半兽人佣兵,正面对着一盘通心粉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口时,她会毫不顾忌地走过去,用极其热情洋溢、甚至有些夸张的肢体语言,亲自握着对方粗糙的大手,解说用银叉子卷起面条的正确姿势;
而当她听到食客自肺腑的赞誉,大喊一声“太美味了”时,她头顶的那对狼耳会立刻欢快地竖起直指天花板,身后的尾巴会瞬间摇成一个模糊的灰色旋涡,毫不掩饰她的得意;
但最让伊蕾娜感到惊讶的,是当一位口味清淡、对奶酪分量提出微词的挑剔旧精灵老者抱怨时。罗慕拉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立刻从那个画着红番茄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封皮满是油渍的小本子。她眉头紧蹙得如同遇到了宇宙级的学术难题,连连点头,无比认真地记录下客人的每一句反馈。
伊蕾娜在心底默默地下了判断:她对“吃”这一行为、对“厨房”这个空间,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神圣的、炽烈无匹的虔诚。
而这份毫不做作的热忱,就像是一种无形的、高纯度的魔法酵母,让整个餐厅的空间酵出了一层厚厚的、让人卸下一切防备的轻松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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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香气直逼伊蕾娜的鼻端。
“让一让,让一让!烫烫烫!”
罗慕拉亲自端着一个滚烫的陶碗和一个木托盘,风风火火地杀到了伊蕾娜的桌前。“砰”的一声,将食物重重地放在了木桌上。
“你的罗慕拉特制肉酱通心粉,还有刚刚从石窑里抢救出来的玛格丽塔薄饼!”罗慕拉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大声宣布道,“趁热吃!在我这里,食物凉了就是在犯罪!”
伊蕾娜摘下宽檐帽,露出了那头如月光般的银和深紫色的眼眸。她拿起桌上的餐巾,优雅地铺在腿上,冲着罗慕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罗慕拉小姐?亦或者该称呼您顾问大人?在此处相遇,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意外的奇妙事情。”
罗慕拉先是愣了一下,那对狼耳“唰”地竖了起来,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啊哈!是你!那位总戴着尖帽子的灰之魔女,伊蕾娜对吧!”罗慕拉毫不客气,极其自然地拉过对面的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她身后的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椅背后面扫来扫去,不时拂过木质地板,出沙沙的声响。“小曦那丫头跟我提过你,说你有一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羽毛笔,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记者!怎么,今天微服私访,跑到我的地盘来找新闻了?”
“比起新闻,我更在意的是这股从未闻到过的香气。”伊蕾娜指了指面前那碗色泽红亮、散着浓郁脂香的通心粉,“我只是很好奇,王国的文化总顾问,为什么会屈尊降贵,跑到这种烟火气熏天的地方当一个厨娘?”
“厨娘?这叫美食艺术家!”
罗慕拉纠正道,随即,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俗的睿智。
“而且,魔女小姐,你不觉得吗?如果你想要真正摸透一个地方的脾性,想要知道这个国家的底色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好的探针,从来都不是那些堆在议事厅里落灰的统计报表,也不是那些政客嘴里冠冕堂皇的宣言。”
罗慕拉抬起一条白皙的手臂,猛地在空中一挥,指尖在半空中划过大半个喧闹的餐厅。
“最好的探针,是这个国家平民的舌头和胃囊!”
“瞧瞧他们。”罗慕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在走出这扇大门之前,他们或许各有各的阶级傲慢,各有各的种族偏见。那个靠窗的精灵,在街上绝对不会拿正眼看那个吃饼的人类商人;那个角落里的矮人,私底下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精灵是吸血鬼。”
“但是!”罗慕拉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只要他们坐在这里,坐在我这张木桌旁,在我的这盘番茄肉酱通心粉面前,他们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偏见和那些可笑的算计,都被那浓郁的酱汁瞬间融化了!”
“你看看他们的表情,没有阶级,没有种族,全都简化成了同一种模样——那就是纯粹的、被极致的美味所征服后的餍足!”
罗慕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盯着伊蕾娜,用反问的句式完成了最后的升华:“这难道不是整个普鲁森王国里,最生动、最没有痛苦、也最深入人心的‘文化交流’与‘民族团结’实践课吗?”
伊蕾娜被这番震耳欲聋的言论震得微微有些失神。她不得不承认,罗慕拉的这套“社会工程学”,比任何枯燥的政令都要管用一万倍。
没等伊蕾娜回话,罗慕拉的狼耳突然撇了撇,换上了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开始无情地吐槽起自己的同僚。
“再说了,伊丽莎白那个冷冰冰的红茶控精算师,整天在内阁会议上念叨什么‘国家宏观收支平衡’、‘重工业贸易逆差’、‘金本位储备’。那些干巴巴的词汇,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脑袋直晕。”
罗慕拉一边抱怨,一边掰着手指头给伊蕾娜算账:“我开这家店,可不只是为了好玩。你以为我卖出去的只是一盘面吗?我用本地农夫种出的小麦磨面,用本地土壤栽种的番茄熬酱,收购本地牧场的牛奶酵奶酪。我这间餐厅赚来的星月币,转身又投进了市场,买更多的木柴、更多的面粉,雇佣更多本地的帮厨和小工。”
“这,在我们老家,叫作‘激微观经济活力’!”罗慕拉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实打实的财富循环!比伊丽莎白坐在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作战室里,空谈几个冰冷的数据,能让平民百姓的腰包更早地鼓起来,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