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维勒尼斯内城区,“美第奇与银月号角”旅店的顶层豪华套房内。
初夏的阳光透过带有精美繁复花纹的彩色玻璃彩窗,在铺着厚重纯羊毛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旅店特供的、带有淡淡松木与薰衣草混合香气的熏香味道。
伊蕾娜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那张柔软得仿佛能让人陷进去的天鹅绒沙上。她那头如月光般皎洁的灰白长被一根丝带随意地束在脑后,手中握着那根标志性的樱桃木魔杖,正如同指挥家一般在半空中轻轻挥舞。
随着她指尖魔力的吞吐,几十张写满了密集字符的羊皮纸笔记,正散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悬浮在半空中。它们就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纸蝴蝶,正在按照“物价波动”、“兵力调动传闻”、“市政工程招标”等不同的标签,进行着有条不紊的自动分类与归档。
对于一位优秀的旅行者兼情报收集大师来说,整理前一天在酒馆和集市上零碎听来的线索,是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然而,就在伊蕾娜准备将一份关于“城防军换装新式火器”的笔记归入核心档案时。
突然,一阵微弱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的魔力波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陨石,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伊蕾娜的动作僵住了。悬浮在半空中的羊皮纸失去了魔力支撑,如同落叶般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她猛地转过头。
那扇厚重的、被她亲自施加了三重物理反锁和魔法隔音结界的雕花木门,根本没有被推开的痕迹。窗户也紧紧地关着,连一丝风都没有漏进来。
但是,在距离她不到三米的红木茶几上,却凭空多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纯黑色火漆死死密封的羊皮纸信封。信封的表面没有写任何收件人或寄件人的署名,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魔力残余都没有留下。整个信封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散着一股淡淡的、却仿佛能瞬间冻结人灵魂的麝香葡萄红茶味。
在那一瞬间,作为一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直觉敏锐到近乎野兽的魔女,伊蕾娜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拿信,而是猛地向后跃起。
她的左手瞬间抓住了靠在墙角的扫帚,右手握紧魔杖,杖尖已经亮起了足以瞬间融化半个墙壁的爆裂火球术的光芒。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停滞,紫水晶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能够毫无声息地穿透她设下的三层最高级别警戒法阵、将物品直接送到她眼皮子底下的手段……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对方送来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把淬毒的匕,或者一颗微型魔法炸弹,她现在的脑袋早就在天花板上开花了。对方想要捏死她,大概真的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伊蕾娜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荡。
整整僵持了三分钟,确认房间里确实没有潜伏着某个可怕的隐形刺客后,伊蕾娜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内心那股想要立刻破窗而逃的本能冲动。
强烈的好奇心,以及身为顶尖魔女的自尊,最终战胜了逃跑的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用魔杖的尖端挑了挑那个信封。没有爆炸,没有诅咒陷阱。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戴上防毒手套,挑开了那枚纯黑色的火漆印记,抽出了里面那张质地极其考究、边缘带着暗金纹路的羊皮纸。
当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的文字时,伊蕾娜那双美丽的紫水晶眼眸,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危险的针芒状。
狂喜?庆幸?
不存在的。
一股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冰冷警惕,犹如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爬满了她的全身,让她的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这是一份“特别通行许可令”。
羊皮纸上的字迹极其工整、冷硬,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口吻:
“兹允许灰之魔女伊蕾娜阁下,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全境,享有最高级别之访问无禁、采访自由。其一切观察、记录行为均受王国法律之绝对保护;王国各级军政部门、城防卫队及保密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其进行监视、阻挠或干预。”
在这一行行足以让任何情报贩子陷入疯狂的特权条款下方,是一个极其霸气、笔锋犹如刀剑般锐利的签名:
“尼达威尔-普鲁森女王: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
而在这位让整个大陆都感到战栗的女王签名旁边,还并列着另一个签名。那是一个用极其细长、优雅的花体字签下的,仿佛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压迫感的神秘缩写:
“ea”。
“ea……”伊蕾娜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母,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伊丽莎白·奥尔斯汀?那个在酒馆那些退伍老兵的酒后传闻里,用排队枪毙战术把六万黑兽大军打成碎肉的恐怖幕后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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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娜将这张许可令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她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被一张免费通行证冲昏头脑的乡下小魔法师。这份承诺了“绝对自由”与“无干预”的通行证,在她这个习惯了尔虞我诈、看透了无数国家阴暗面的旅行者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好客的馈赠。
这是一张沾满蜜糖的、精巧绝伦的绞刑架邀请函。
这张纸在无声、却又极其傲慢地向她宣告:你昨天在酒馆角落里的窃听,你在集市钱庄外围的试探,你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伪装和反侦察手段……早就连底裤都不剩地全盘暴露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下。
现在,这座城市的主人,亲自为你搭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舞台。她们冷酷地把剧本塞进了你的手里,然后打开了所有的探照灯,宣称这是一场由你完全主导的、自由的盛大演出。
“想拿我当免费的喉舌,去打破西方七盾同盟和主教国的外交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