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宫殿顶层那座被藤蔓和鲜花簇拥的露天阳台。
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两人身披晨光的倒影。伊丽莎白的高跟鞋敲击出优雅从容的韵律,而林曦那双带着防滑钢钉的制式军靴,则踏出了沉稳内敛的节拍。走廊一侧,高达穹顶的花窗玻璃将初升的阳光切割成无数斑斓的色块,宛如万花筒般接连扫过林曦那张年轻却透着越年龄沧桑的脸庞。
随着与议事厅大门距离的不断拉开,林曦的心境已经犹如冰雪消融后的高山湖泊,彻底澄明。
她深知,伊丽莎白阿姨刚才在门口那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容抗拒的“拦截”,绝不是出自什么上位者的任性,更不是毫无由来的刁难。
这是铁一般的规则。
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在生碰撞与交融时,必须遵循的底层逻辑。国防的边界,与外交关系的筹码,从来都是这片危机四伏的多重宇宙黑暗森林中,永恒不变的丛林法则。
这也是她所深爱的那片遥远的神州大地,用长达百年的血泪浇灌、用无数份字字泣血的屈辱条约、用成千上万先烈的头颅与断肢,才在无尽的黑暗中真正认清的残酷规则。
当两人跨出走廊,踏入那座悬浮于王城最高处的露天阳台时,阳光恰好穿透了清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阳台中央,摆放着一张由纯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圆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洁白无瑕、用金线勾勒出繁复花纹的镂空蕾丝桌布。桌子正中,一只纯银打造的三层点心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底层是刚出炉、散着浓郁黄油香气的手工司康饼,中层是涂满凝脂奶油和新鲜草莓酱的塔可,顶层则是几块点缀着金箔的马卡龙。
伊丽莎白松开了挽着林曦的手臂,姿态慵懒地在藤椅上落座。
阳光洒在桌面上那套大英帝国皇家御用的骨瓷茶具上,描金的花纹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啪。”
伊丽莎白微微抬起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右手,那根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交错,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伴随着这声清脆的声响,空气中泛起了一阵如同水波般细腻的涟漪。一道透明的、由纯粹高维魔力构筑而成的半球形隔音结界,沿着阳台的边缘悄然升起,宛如倒扣的琉璃碗,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这层结界的设计堪称神乎其技。它并没有隔绝初秋那带着些许凉意的微风,风依然能卷起林曦军服的下摆,送来几片枯黄的落叶;但它却将远方兵营里隐隐传来的、那足以让任何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军队集结号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辎重车轮碾压碎石的隆隆声,以及参谋部军官们急促的咆哮声……
如同被人粗暴地切断了电源的收音机一般,彻底、干净地隔绝在了这层透明的薄膜之外。
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宁静。只剩下茶壶嘴里升腾起的水汽声,以及微风拂过藤蔓的细碎声响。
氤氲的红茶香气,带着属于大吉岭春摘那标志性的麝香葡萄芬芳,在空气中霸道地弥漫开来,渐渐填满了林曦的肺腑。
伊丽莎白没有去看林曦那略显凝重的神色,而是从藤椅旁的红木架上,翻开了一本装帧厚重、边缘泛黄的画册。
这位不列颠文明的具象化实体,用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画册中的一页,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指着其中一幅水彩画。她用那种贵族沙龙里独有的慵懒语调,谈论着画中光影的绝妙运用、颜料在纸张纤维中堆叠渗透的技巧……
仿佛,东南边境那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逼近公国咽喉的六万敌军;仿佛,那即将把无数年轻士兵撕成碎肉的漫天战火;都不过是这画布上,一抹由于画笔偶然失误而留下的、无关紧要的黯淡阴影。
“你看这幅《塞纳河畔的晨雾》。”
伊丽莎白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用那把雕刻着皇家徽章的银色小茶匙,在杯中以顺时针方向轻轻搅动着红茶。银器碰撞瓷壁,出“叮、叮”的悦耳脆响。
“水彩这种绘画艺术,它最精妙,同时也是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不可逆性。”
伊丽莎白的目光从画册上移开,越过升腾的茶雾,落在了林曦的脸上。
“当你的画笔蘸满颜料,落下第一笔的瞬间,那些色彩就会无可挽回地渗透进底层的纸张纤维中,与纸张彻底融为一体。如果你第一步的底色打错了,如果你的基调从一开始就是浑浊的、依赖他人的……”
银茶匙停止了搅动,伊丽莎白将它轻轻搁在茶托上。
“那么,在接下来的创作中,无论你用多么华丽的色彩去掩盖,无论你用多么精妙的笔触去修饰,整幅画的基调,依然是无可救药的浑浊。它永远成不了一幅传世的杰作,充其量,只是一张挂在廉价旅馆走廊里的涂鸦。”
阿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洞穿世事的灰蓝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林曦的眼睛:“小丫头,战争,以及在一片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生的国家,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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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
林曦安静地坐在藤椅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伊丽莎白指着的那幅画作上。但她的灵魂,却仿佛被这氤氲的、带着厚重岁月沉淀的茶香,猛地抛入了历史那条波澜壮阔、翻滚着无尽血与火的滚滚长河之中。
她逆流而上,穿透了维勒尼斯城这陌生的晨雾,回到了自己故乡的那片土地上,回到了那些风雨如晦、至暗无光的绝望时刻。
伊丽莎白的话语,像是一把生锈却无比精准的铜钥匙,毫无滞涩地捅开了林曦作为一名前解放军战士、作为一个人大历史系硕士脑海最深处的记忆宝库。
一个国家站立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是那些依靠出卖主权换来的纸面条约吗?是依靠某个强大帝国施舍的军事保护伞吗?
林曦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了鸦片战争时期的虎门炮台。
在那个天朝上国的迷梦被炮火粗暴撕裂的下午,那些在风雨中生满铁锈的老式红夷大炮,面对着海平面上如同钢铁怪兽般逼近的日不落帝国坚船利炮,出了怎样绝望而悲凉的轰鸣?那些喷射而出的实心铁弹,甚至连敌舰的木质装甲都无法击穿,便无力地坠入冰冷的海水中,徒留满地被先进开花弹炸碎的清军残肢断臂。
那是技术代差带来的,足以让人精神失常的绝望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