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宁忍着笑,抱着云萝在一旁的书案边坐下,轻声道:“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我们娘俩在这儿陪你。”
小云萝窝在娘亲怀里:“除夕夜我要陪爹爹。”
孟婉宁替她铺好纸,蘸好墨,宠溺地笑了一声:“好。那你陪爹爹,娘陪你。”
云萝乖乖地趴在桌案上练字,小手还握不稳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可小姑娘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嘴里还念念有词:“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那是娘亲教她的第一句话。
小云萝又提笔写下的第二句话,是: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这是她偶然间听见爹爹低声吟诵,自此便一直记在了心底。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悄无声息。
孟婉宁靠着桌案,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云安素来简朴,朝廷下的俸禄银钱,大半都拿去赈济安民。堂堂六品通判,府中竟只有五名粗使下人和一个自小同云安一起长大的管家赵冶。
云安也曾同孟婉宁商议,想要再多添几人,可次次都被孟婉宁婉言回绝。
她说:“你守好我们的城,我守好我们的家。”
身为云府女主人,府里大小琐事皆要孟婉宁一手操持,连日操劳,她实在是累狠了。此刻歪坐一旁,呼吸轻浅,手里却还攥着替云萝擦墨渍的帕子。
云安抬起头,看见夫人安睡的模样,眼底软了软。不免又忆起红烛往事,二人因乞巧相遇,相守数年,情比金坚。心头暖意缱绻,刚想起身去拿件衣裳替她披上,可就在起身刹那,他的目光骤然定格,所有动作猛地僵住。
云萝站了起来。
小姑娘没有扶着桌沿,是独自一人,稳稳地,站了起来。
无人搀扶,无人相护。小小的身子,稳稳当当立在书案之侧,直直站在了满地灯火之中。
狼毫自云安指间滑落,墨汁垂落,滴落在未写完的公文之上,晕开一团浓重墨痕。他全然无暇顾及,整个人如遭定身,半弯的腰身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五岁。
整整五年。
同龄的孩童早已奔跑嬉戏、满院撒欢,唯有他的小萝儿,常年步履摇晃,寸步需扶。所有医者都说,她先天筋骨残缺,此生怕是难以安稳行路。
孟婉宁不信,他也不信。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枇杷树一年年长高,她还是摇摇晃晃的,像只永远学不会飞的小鸟。
而此刻,他们孱弱了五年的女儿,独自站稳了。
云萝站在书案边,小小的身子还有些晃,像风里的嫩枝。
女孩儿抬眸望向几步之外的父亲,望着烛火映照下爹爹温柔的眉眼,轻轻抬起小脚,迈出了第一步。
步子虚浮,摇摇欲坠。
可她咬着唇,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虚浮,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了一些。